《似水伊人缠我心》乔怜荆楚瑜全文免费阅读(已完结)

来源于恶魔玩

悬疑

类型

2017/12/8 11:42:40

时间

完结

状态

书名:似水伊人缠我心

作者:猫离离

主角:乔怜、荆楚瑜

初夜,他教会了她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整整五年,她记不清楚自己被家暴了多少次,被逼着打了多少次胎,他将她的世界搅的天昏地暗,万念俱灰。

他却抱着别的女人细语厮磨,说出口的话锥心刺骨,“乔怜,还没习惯把自己当狗吗?”

001 第几次流产

乔怜站在洗手间里,背靠着门,双眼紧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忐忑地抬起手里的验孕笔。

两道清晰的红线,将她的心再一次垂入冰低。

“阿怜姐,荆少又点名找你了!呵呵,真是好命啊!”

楼下姐妹在喊。带着夜场特有的娇滴滴的语气,抑扬顿挫到不怀好意。

乔怜只有在心里苦笑,这算是人人欣羡的好差事?

两年八个月零一十二天,她清楚地记得跟荆楚瑜再相遇的日子。

却已经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怀孕。

毫无疑问,这个孩子依然会像前几次一样,被荆楚瑜亲手打掉。

***

红狐狸夜场,三楼V包厢里。

暧昧的灯光氤氲了男人冰雕一样无情的容颜,在与乔怜目光相接的一瞬间,眸子里顿出滔天的恨意。

“背过去!”他低低吼出一句,未等乔怜转身,宽大的手掌便狠狠抓覆上来。

乔怜几乎能听到自己肩胛上咔咔作响的骨骼声。下一秒,便是身后啷当阵阵的皮带扣响。

荆楚瑜从来都只在背后要她。

他说过,他恨透了她那张脸,她那双眼。

毫无前戏的生涩挤得乔怜痛出一身冷汗。她狼狈地跪俯在地,不由自主地吟哼一声。

“怎么?还不习惯把自己当狗么!抬高点!”

乔怜咬着唇不敢再做声,只把双手紧紧扣在昂贵的地毯上。

她想,看不到荆楚瑜的眼睛也好——

至少在自己的记忆深处,他还保留着那样如水温柔的眸色。

不足为惧的黑暗永远遮不住阳光,就像他们曾经许下的永不离弃。

乔怜已经认识荆楚瑜有十六年了,但那只是认识而已。

要论见过的话,大概要从三年前那个走投无路的大雪夜,他把刚刚走出监狱的自己重新抓回来,狠狠投入这片新的地狱开始算起——

压着一声粗重的喘息,荆楚瑜挺起腰身,将乔怜狠狠推了出去。

灼热的白浆洒满女人颤抖的腿隙,点点滴滴都是讽刺的温度。

‘滋’一声灼响,男人的烟头重重碾在乔怜的背肌上。

伴随着汗液靡靡的焦灼气息,乔怜啊得叫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你把晓琳弄哪去了?”抓起乔怜的头发,荆楚瑜将她狠狠拎提起来。炯炯目光灼出一片燎原般的恨意,像不死不休的诅咒。

这是荆楚瑜两年多来,每次做完后的必修课。

逼供的手段不算花哨,但次次都极尽了残忍和暴戾。

乔怜闭上眼睛,摇头:“死了……”

“尸体呢?!”

“不知道……”乔怜咬住唇,轻轻抿出三个字。

同样的口供,她说了多少次,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

坚硬的皮鞋横向过来,毫不留情地踹在乔怜柔软的唇瓣上。

直到腥咸的气息蔓延到快要窒息的程度,她才挣扎着从地上滚爬起来。

“你以为找不到尸首,法律就无法给你结案下重罪了是不是?

乔怜,你算盘打得还真是响啊!可你别忘了,我会一点一点地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让你有天心甘情愿地哭着爬着求认罪,求着回到该属于你的锒铛大狱!

晓琳生前受到的每一处伤痕,每一丝侮辱,我会十倍百倍地从你身上讨回来!”

乔怜什么也不说,就只是那样静静蜷缩在墙角。她的唇角挂着殷红的血丝,破败的衣裙零散在瘦削的身体上。

有时候荆楚瑜也是想不明白的。像她这样出身低微心机暗黑的女人,

就像一条喂不熟的狗,为了钱什么都肯出卖。可为什么无论自己怎么打压折磨,她的身上就是浮不出那种卑贱而低顺的气质呢?

彼时,一场意外夺去了少年世界里的一切色彩。

荆家的一名洗衣工带来了年仅十岁的小外甥女,笑握荆楚瑜的手说:“大少爷,太太说以后就让我家小怜过来照顾你。”

荆楚瑜记得,他伸手过去的时候,摸到女孩软软的脸蛋。接着,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从此拉开两人再也分不开的序幕。

在荆楚瑜失明的那十年光景里,他无数次想象着那个走路带着春风香,笑起来如银铃响的小姑娘,会长成什么样子——

瘦削的肩膀,漂亮的黑长辫子,眼睛明亮明亮的。

他以为她有着这世上一切天使才具有的品质,如洁白的羽毛,如金子般的心。

哪曾想,她会为了区区二十万,伙同绑匪害死了自己年仅十二岁的妹妹荆晓琳!

手术复明后的荆楚瑜从没想到过,自己第一次见到乔怜会是在法院宣判的公堂上。

因为无法找到受害人的遗体,乔怜也不肯提供完整认罪的口供和证据。而且其他三名直接作案的绑匪也早已逃之夭夭。

所以,法院最终只能本着疑罪从无的原则,按照胁迫诱拐罪,判处她入狱三年有期。

这对荆楚瑜来说,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结果。

不仅为自己那含冤待雪的妹妹,也为自己那一整个白白倾心于她的青春。

“乔怜,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回忆的凶火越烧越旺,快要燃尽了荆楚瑜这些年来所有的歇斯底里。

他一把捏住乔怜纤细的脖颈,下一秒就要凑近了嗜血的距离。

“晓琳是我妹妹,也是你妹妹!你是怎么对她下得了手?二十万而已,你他妈的就只值这点狗屁钱么!”

“你不懂的,钱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有多重要……”乔怜别过脸,只有这样的话,她无法直视着荆楚瑜的眼睛说出口。

有些秘密,一旦决定了坚守。便是十八层地狱各个趟一遍,她也只能认了。

“钱?”荆楚瑜凛然大笑,“对,我忘了你只想要钱。所以我成全你啊!这来钱最快的地方,不就是红狐狸会所么!像你这种卑贱下流的女人,也只配用这种方式赚钱!”

荆楚瑜狠狠一撒手,乔怜晃倒了身子。落地前的一瞬间,她下意识用双手护住自己的小腹。而就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亦是难逃荆楚瑜的双眼——

“你又怀孕了?”

乔怜:“……”

“呵呵,”荆楚瑜冷笑着逼近,睥睨的目光如血色红莲祭火般残忍,“你好像从来不吃避孕药吧?是不是觉得,有天若能生下我荆楚瑜的孩子,下半辈子可就有依靠了?”

话音未落,男人飞起一脚横踹在乔怜的小腹上。

那一股恍如隔世般的痛感仿佛在瞬间抽走了乔怜的三魂七魄——

看着自己双腿间缓缓汇聚成的猩红逆流,乔怜欲哭无泪地咬紧了牙关。

她不是没想过该怎么逃。只不过,在于荆楚瑜纠缠的这场死局里,她知道自己赢不了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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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她的病

“算一下钟,见血按双倍。”

荆楚瑜拽起床上的被单,随意擦了下皮鞋上的血迹。然后签单丢给服务生。

在红狐狸会所,没有人不知道乔怜是荆家大少豢养在这儿的。

两年多前,他一口气砸了二十万给会所,按次过来消遣。

伤药费算双倍钟,一一往里扣就是了。

这意味着乔怜除了能拿到近乎微薄的一点点台资来维持生活之外,什么钱也不会经她的手。

乔怜当然明白,只要自己那个永远不会悔改的赌徒父亲还控制在荆楚瑜的手里,她就没有逃脱的余地。

那个男人对自己的恨意,只会乘积乘方地加注过来。直到有天,燃尽她生命的尽头才会罢休。

那一天,应该不远了了吧……

***

“这是第几次了啊?”医生翻着厚厚的病历卡,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的口吻溢于言表,“你这年纪也不算小了,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把流产当避孕手段么?”

乔怜低着头,略略搓弄着手心小声道:“我……我不能吃口服避孕药。我有肝病,以前有医生说,那个药会加重肝脏负荷。”

“你有家住遗传史?”医生皱了眉。

“恩,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是肝癌走的。”

“那叫你老公戴安全措施啊!”医生提高了个八度,草草开了手术单,“我不是吓唬你,再这样下去肝保不保得住我不敢说,子宫怕是第一个要切了!”

乔怜不做声。

她从没想过这辈子会有自己的孩子,因为她唯一想为之生孩子的那个人——已经永远都没有可能了。

“行了,去缴费吧。等下直接进去手术。哦,你要无痛的还是——”

乔怜赶紧摇头:“不不,我做一般的就行。”

无痛要全麻,贵八百多块的麻醉费。而乔怜需要钱,需要在最后的时间里攒下一笔——

不能说的秘密。

***

“呦,阿怜姐这是去哪晃荡了?”

“貌似荆大少昨晚没可少疼爱你呢!”

“阿怜姐,我听说荆大少在咱们这儿压了二十万的嫖资,每次过来就只玩你一个。怎么样,他活儿好不好啊?”

乔怜拖着疲惫的身回到会所。天还没黑,那些已经舞炸起五颜六色羽毛的小鸡小鸭们都等在大厅里。一看到乔怜回来,什么样的话也都不客气地往外冒。

乔怜是不合群的。大多数时候只一个人待在包房和大厅里外,做点卖酒打杂的事。

所以在红狐狸这里,也没有人愿意与她交好。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灯都上了还在这儿扯狗屁。”丽姐是红狐狸的妈咪,这会儿晃荡着九曲十八弯的腰身,下来一阵驱赶。却独独把目光落在乔怜一人身上——

“你这什么打扮啊?”

乔怜今天素颜,穿一件很简单的高领衫和黑风衣。

“你以为你是情殇买醉来的高级白领啊?赶紧换了去!”

“丽姐,今天……他应该不过来的,我能休息一天么?”乔怜相信荆楚瑜不会来,并不是因为相信他对自己还有几分怜悯。她只是太了解荆楚瑜了,那个有洁癖的男人才不会愿意在自己流产过后,再来惹一身肮脏的血腥呢。

“我知道荆少不会来,所以让你去隔壁维也纳馆。今天王老板在那办party,莹莹露露她们忙不过来的。”

乔怜:“!!!”

***

“丽姐,我……”乔怜一手扶着沙发,微微欠了下酸痛不已的腰,“我不出台的。”

当初荆楚瑜把她扔进红狐狸会所,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过,但不成文的规定早已心照不宣——她乔怜就只是他一个人包养的玩物。

所以对乔怜来讲。玩物归玩物,妓女是妓女,这两者之间——是有本质区别的。

丽姐用少见多怪的眼神看了乔怜一眼:“我知道,但那是以前。昨晚荆少临走的时候说了,以后你在红狐狸的事,由我随便做主安排。

嘿,我说小怜啊,你是不是最近的技术有欠火候,荆少这是要你变着法的出去取取经呢。回来好再伺候他,哈哈哈哈!”

乔怜脸色一变,声音干哑噎喉。

她不是没想过,荆楚瑜早晚有天会对自己失去耐心的。

他会用更多可怕的手段,来折辱她,来伤害她。

只不过,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么失控的程度!

“丽姐,我不行的!”乔怜恳求道:“我刚刚那个,就算你要我去,也不能让客宾尽兴——”

“让你去就是去,哪有那么多废话?王老板花样多了,就算你想,人家也未必愿意要你这类的货色。赶紧把衣服换了!”

丽姐的话在乔怜听起来也未必算是一种极致的讽刺——

她已经二十七岁了,跟这一行里嫩出水来的小姑娘们比起来,实在没有任何优势。

有时候乔怜觉得挺讽刺的,即使荆楚瑜没有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她的生活又能好多少呢?

她没上过学,没有任何技能。三年牢狱出来以后,更是无法找到像样的工作。可总有人说,在她身上丝毫看不出粗鄙低俗又市井的气质,即使那样的出身让一个贫穷而美丽的姑娘从起跑线上就跄踉不已。

但却只有乔怜自己知道——

她学会写下的第一个字,是自己的名字。是荆楚瑜用温和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

她的曾经里,只有他。

所以,为了荆楚瑜,她愿意身背地狱,愿意脚踏火焰,愿意被他亲手湮灭成灰,也要守住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

佛说,世间炼狱,皆是渡。想到这里,乔怜便觉丝毫不惧。

“王老板,你没见过我们阿怜姐吧?”露露挑着红酒杯,侧腿坐在王老板的膝盖以上,胸部以下大腿以上就没消停过。

“她可是我们红狐狸最神秘的妙人了。丽姐偏心,总把最好的金主留给她专享呢。”

乔怜不说话,虽然她被迫入风月场已经有两年多了。但除了荆楚瑜外,从未以这样的场合来接触过其他客人。

说实话,这样的场面,真是比她想象得还要恶心。

乔怜始终觉得自己是被荆楚瑜惯坏了一整个青春年少——

那会儿他的眼睛看不见,但他心里装的是最纯净的世界观。

所以乔怜从来不懂,什么是丑恶,什么是鄙陋。

这会儿脑满肠肥的王老板已经有点喝上头了,他眯着绿豆眼,冲乔怜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姿色是不错,就是年纪大了点。是哪位了不得的金主这么好的口味啊?看来我老王今天运气不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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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对他,誓死的维护

露露娇嗔着,嘴角一抿:“那是呀,咱阿怜姐傍着的,可是江城名少荆楚瑜呢!”

话音一落,王胖子登时笑出了猪叫声。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荆家那个小瞎子啊!哈哈哈哈,他老爹荆东山死了多少年了,早年就是个黑道起家的混混而已。偏偏养个儿子跟他妈禁欲多年的怪胎似的。眼睛瞎着不说,整日就只知道养猫逗狗弹钢琴。艾玛,听说他妈怕他找不到媳妇,把他爹在外面的私生女接回来。

有人说啊,那兄妹俩整天同吃同住——”

“你胡说什么!”乔怜腾一下蹿起身,厉声道。

一时间,整个包房的气氛都有点不对了。

在座各位小姐妹平日里跟乔怜也算不上熟悉,只知道她性情平淡沉默,从不发火。

“哟,这位姐姐是怎么了?”王老板也是没见过这么新鲜的架势,恍然间酒醒了不少。但转瞬弄明白了乔怜那一副绵羊羔子愣充狼的架势,便嘿嘿一笑道,“看不出来啊,那小子还驯得一手好狗。怎么了?我这是,冒犯到你家主儿了?小姐姐呀,你是不知道呢,那姓荆的家里可比我想得混乱多了,你说他爸死那么早,他妈年轻轻的也不改嫁,就守着那个半大儿子过。关起门来,谁知道俩人——”

就听咔嚓一声,乔怜抓起桌上的红酒瓶照着胖子的秃脑瓢擂下去!

“闭上你的臭嘴!荆楚瑜才不是那样的!”

乔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血液只在一瞬间沸腾成亢奋的铠甲,骤然把自己推向了不计后果的境地。

她从来不知道,面对侮辱的时候,她眼里心里的那个名字可以不受染指到这样的程度!

纤细的手掌下,鲜血淋淋滴滴,颤抖的肩膀下,是不惧的灵魂。

王老板捂着流血大脑袋,怪叫一声:“你个臭婊子!竟敢打我!我他妈废了你!”

乔怜转身就要往包房外跑,奈何羸弱的身躯那里架得住对方撒野一样的死地置之?

她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特别轻,倒错的视线里,是野风呼啸耳畔的沉静。

身体被抛出窗外的瞬间,她慢慢合上双眼——

如果还能有来生,她想告诉自己,一定要来得及先对荆楚瑜说出一句‘我爱你’。

***

红狐狸如其名,媚如色,血为沉涤。看尽多少芳华瞬逝,多少香消玉殒?

所以,眼看着身边砰一声堕下一人的时候,荆楚瑜只是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了挡脸——直到他意识到,滚在残破血腥里的那双眼睛,那么无助又那么熟悉!

乔怜像一条缺氧的鱼,动动上肢,抽抽尾鳍。她的视线由红到黑,意识从顿挫到荼蘼。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愿让荆楚瑜看到这样子的自己。可是除了习惯性的微笑,她挤不出任何一种表情。

荆楚瑜站在咫尺之间的距离,看着女人身下缓缓溪流一样的血蔓延无尽。突然就炸开了回忆的沟壑——

上一次发生类似的场景,已经是多少年前了吧?

【少爷,你冷不冷?别怕,我们马上就能逃出去了!】

漫天飞雪,残酷囚禁。生于帮会,长于凶势力的荆楚瑜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逃脱不掉的生存规矩。

那是父亲死后的第二年,因为社团里的夺权内斗,双目失明的大少爷险些成为牺牲品。

人人道他手无缚鸡之力,无需多加看管。但谁能想到他形影不离的小女仆竟然只身犯险来相救?

她用纤小的肩膀扛起少年半成熟的重量,用活计磨炼后不再稚嫩的双手一点点挖出鲜血淋漓的逃生路。

枪从背后打来,她奋不顾身地挡在他面前,温热的血液融化了雪地。

荆楚瑜的眼睛看不到,只能一把一绝望地抓着那些蔓延的腥气。

【少爷,阿怜不疼。】

少女的笑容,像虚弱而倔强的迎春花。她攥着雪团,沾着鲜血的温度——

【手冷不冷?阿怜帮你搓搓,就不会僵了。】

这些年,荆楚瑜每每只在背后要她。除了不想去看她的双眼,更是无法直视她胸前肩胛上的枪疤。

他怕人性之复杂,颠覆他复仇的决心。他怕人心之阴暗,抽动他最后的不忍和善意。

乔怜,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蹲下身,荆楚瑜用双手轻轻盖伏在乔怜的双眼上。看她平静地闭上,看她释然地吐出一长口气。

那一刻,荆楚瑜竟然会有种瑟瑟发抖的恐惧!

如果乔怜死了,他尚未问出口的话,是不是将再也没有机会了?

***

“谁干的。”

两侧黑衣保镖林立了帮会里特有的压迫氛围,荆楚瑜一声令下,红狐狸夜会所的大门轰然拉下。

对着面冷如修罗的荆楚瑜,丽姐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荆少,这……这真是个误会啊。我也没想到阿怜性子那么烈,你说我也是好心好意,想让阿怜以后好好伺候你。再说您不是也同意——”

“我说过让她死了么?”

荆楚瑜掸了掸指尖的烟灰,他本不是个烟瘾特别强大的人。多年的残疾让他愈发珍惜起自己的身体,可连烟都能戒掉的人,心得有多狠呢?

“这……”

身后的楼梯间传来一声声狗吠,两条硕大的金毛猎犬拖咬着王老板。

被啃食到白骨森森的大腿暴露在恶臭的血腥下,老男人迸发出一声赛高一声的嚎叫。

这两只狗,本是性情温顺的导盲犬,常年伴随荆楚瑜左右。

出事后,他砸了十字架和信仰,狗也被调教得开始品尝鲜血的温度。

荆楚瑜从来不否认,的确是乔怜的背叛,彻底颠覆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善念和信任。

“荆少饶命啊!是我的错!是我狗嘴吐不出象牙。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诋毁荆少,我也不知道阿怜性子那么烈啊!她福大命大,一定能抢救过来的!求荆少放过我啊!”

王胖子哭天抢地,丽姐发抖瑟瑟。也许在今天之前,谁也想象不到‘半路出家’的黑少荆楚瑜比其父手段有过之而无不及。

“荆少,医院那边来电话了。”助手递了手机上去。

“把这里封锁起来,她要是有什么不测,就把整个红狐狸,给我烧成火狐狸!”

接过手机,荆楚瑜沉着面孔起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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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报应

“荆先生请放心,患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她肋骨断了三根,脑部好像还有一些未消除的血块,可能要住院观察一段——”

“不必了,我叫人接她走。”荆楚瑜靠在重症监护室门外,斜小的玻璃窗里。乔怜的身子就像一张单薄的白纸,如她名字一样惹人怜惜。

荆楚瑜心有涟漪,狠狠避过脸去。

“可是荆先生,除了外伤之外,她的肝脏——”

医者父母心,难免多话几句。

“我说了不必!我那里的医生,不会差到哪去!”

***

乔怜做了很长很长的一场梦。

梦里那场大火像毒蛇吐出的信子,所过之处,尽是燎原幻灭。

【阿怜姐!救我!哇——】

【晓琳!晓琳你在哪里!】

【阿怜姐!我好怕!我要死了!】

残酷的人性,狰狞的笑容。在那天之前,乔怜从没相信过这世上终有恶魔这一说——

可有些时候,恶魔偏偏就是打着亲人的旗号,用‘为你好’为借口,推你万劫不复!

“晓琳!晓琳!!!”

荆楚瑜就站在乔怜的床边。看着她大汗淋漓,看着她呼喊连连。

“晓琳……”

妹妹的名字像一把刺耳的钢刃,从荆楚瑜的鼓膜一路直捣理智深处。

乔怜一定是心有愧疚的,他想。

可是即便她的愧疚比天高,如海深又能怎么样?

她终究做了连上帝都无法原谅的事!

一声嘤叮过后,病床上的女人终于被自己的冷汗激醒了。

七天的昏迷,让她恍然以为自己早已脱离了这炼狱一样的生活状态。可不得不承认的事,当她嗅到身旁还有荆楚瑜的气息——

“我……我这是在哪?”乔怜撑着腰身微微坐起来,她睁着大大的双眼,像好奇的孩子一样扫着房间里一丝一隅的陈设。

她头发有点凌乱,羸弱的呼吸声中还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

“天……是不是黑了?”

天刚刚落幕了夕阳的颜色。昏暗的地下室里,厚重的窗帘把最后的光芒都稀释殆尽。

这是荆楚瑜刚刚失明后的卧房。在看不见的世界里,他同样低调生存到被别人忽略的程度,是他的保护色。

“别矫情了,你还不知道这是哪么?”荆楚瑜冷言冷语。乔怜十岁起就入住的荆家别墅宅邸,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他们生活过的痕迹。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门外呜呜几声,两只金毛猎犬一前一后灌入客房。

它们已经嗜血成性,但面对多年相伴的‘好友’,依然无法泯灭骨子里的依赖和友善。

“巴蒂?夏尔!”乔怜张开双臂,任由那毛茸茸的身躯,热烈的呼吸,把温度传递给自己。

“我……真抱歉,我今天没带吃的呢!”乔怜下意识地往自己身上摸了两下,除了输液的细管,就是胸腔的疼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

“不需要,它们现在都只吃生肉。”荆楚瑜鼻腔里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他觉得,刚刚乔怜脸上浮现出的笑容,跟自己梦境里出现过的实在太相似。

他怕那是一种魔力,洗去自己仿佛受了诅咒一样的坚定。

乔怜垂了垂眼睛,伸手在两只狗身上轻轻摩挲了几分。然后轻吟一声道:“这是你的别墅吧。你……救我回来……是……对不起,我在红狐狸惹麻烦了。”

“告诉我晓琳在哪,我放你走。”荆楚瑜牵住两只狗的绳索,提了脚步逼上前去,“否则,我拿你喂狗。”

乔怜抖了抖肩膀,低下头。

两年多来,她用沉默一次次挑战着荆楚瑜的耐心。这种猫捉老鼠一样的威胁游戏,连她自己都已经玩够了。

“荆楚瑜,其实你真的没必要救我。我死了,就当……去世界另一端跟晓琳赔罪好了。”

“在你眼里,就只有晓琳一条命需要赔么?”荆楚瑜怔了怔,嗓音哑了几分。

“乔怜你给我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荆楚瑜以为,三年蜕变,两年嗜血,他早已把自己的城府和心境拿捏到不会失控的程度!

就连那日眼睁睁看着乔怜在自己脚下摔成烂番茄的样子,他都能不改面色不手抖地抽出一支雪茄。

可是为什么——当他听说乔怜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才被流氓扔下楼的时候,心里又堵又顿又难受。

乔怜,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你给我说清楚!我不需要你一副假惺惺的模样在外人面前维护我的名声,我只要你跟我说句实话!!!晓琳到底在哪?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乔怜你给我说!”

拎起乔怜的衣领,荆楚瑜近在咫尺的呼气就像逼供前奏的风雨。

“一命抵一命就够了么?你欠我妹妹的可以一死了之,那你欠我的呢!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没有。”乔怜狠狠闭上眼睛。

“没有……”

“是,”胸腔里顿然戳痛,乔怜觉得眼睛里的泪意渐渐干涸,“少爷,你是主我是仆,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们付我工钱。

晓琳的事,我真的很遗憾。但是——”

一个毫无预兆的耳光逼退了她痛彻心扉的台词演练。荆楚瑜劈手将她捉起,狠狠惯在床头:“乔怜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弄死你!看着我!你睁开眼睛看着我!再说一遍——”

乔怜动了动唇,微皱眉后的一阵激咳,换来却是点点鲜血喷吐在男人的唇角腮边,回忆再次蒙了腥!

“荆少你不能这样弄她——”家庭医生急急冲过来阻止,“她内脏伤得也很重,需要静养!”

荆楚瑜怔了怔,放下手掌的力度退后两步。

他想,如果昏迷时的一点点良知能让他再次感受到曾经那如梦一样美好的乔怜。他真的宁愿永远也不要面对她清醒时——又倔强又淡定,又能决绝说出‘不爱’的双眼。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乔怜不说话也不下床。每日只是如失魂一样平躺在榻上。床头的餐食凉了又热,热了又冷。她几次打翻在地,全不配合,最后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着。

直到荆楚瑜气急败坏地闪过一巴掌,破瓷破碗毫不留情地刮伤了他的拳头。

血淋滴滴,腥气一下子挤进空间。

乔怜的脸转了转,有了些些应激的反应。

“你,是不是受伤了?”沙哑的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曾经那些如同银铃般灵动的嗓音,跟美好的回忆一样付之东流。

“你一心求死是不是?”荆楚瑜皱着眉,抬高自己流血的拳头,“不把晓琳的事说清楚,想死没那么容易!再敢摔碗,我叫人打药给你,看你万蚁噬心求生不能的时候,还有没有力气跟我继续扛!”

“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你的手——”乔怜伸手在床单前摩挲了几下,唰一声撕开床单。雪白的布条像命运里招摇的妥协,她竟试着去抓荆楚瑜的手?

曾几何时,她最是着迷荆楚瑜那双漂亮如艺术家的手。可是失明的痛苦迫使他不得不在不习惯的黑暗里,用指尖摩挲探触,无可避免的血淋淋让她的心疼了多少幅度?

“不用你管!”荆楚瑜厌恶地退开身,胡乱在衬衫上抹了一把,“乔怜你给我听清楚了。如果还想跟我继续纠缠下去,就别再做绝食这种没水平的事!”

女佣李嫂再次端着粥点进来,淡淡的饭食香在乔怜的鼻翼旁若有若无地飘着。

她慢慢撑起身,伸出形同枯槁的手,在桌案台前摩挲了几个来回。

手指一下子伸进粥碗里,滚烫的温度令她下意识地抽回来。

泼洒半身。

乔怜不是不饿,也不是一心求死。

她只是——端不稳,拿不起,放不下,也……看不见了。

三楼堕下,脑部淤血,终是以压迫的方式,夺去了她的视神经。

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就意识到那个残忍的现实。

那一刻的乔怜,没有绝望也没有崩溃。她只是在想,当年的荆楚瑜是怎样把笑容绽得如此乐观而美好呢?

他是个那么善良那么正直的男人,如果知道晓琳是因为——

他心里得多难受?

乔怜深吸一口气,抱着半倒的粥碗,一口口咽进干涩的喉咙。

只是她不知道,此时的荆楚瑜就站在门口,始终没走。

“你的眼睛…….”荆楚瑜倒吸一口冷气。

乔怜的肩膀蓦然抖了一下,粥碗咣当一声坠地。她慌乱翻身下床,瓷片压在她单薄的手掌和膝盖上,痛到几乎不能呼吸。

“我没事,”乔怜摇摇头,“只是看不太清而已。”

没有人比荆楚瑜更了解那种独自直面黑暗的无助感,痛觉在失去方向和色彩面前,早已显得麻木而微不足道。

看着乔怜那双黯然无神的眼眸,他动唇吞咽了一下,最后挤出两个字——

“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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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可以自己生活

“荆少,乔小姐这个情况说复杂也不复杂。她的眼睛本身是没什么问题的,看扫描光片,这一块血肿压迫的位置的确是视神经。应该是这个原因造成的短暂式失明。不过——”

“不过什么?”荆楚瑜冷着脸色,听着。

“不过,就像您少年时的眼疾一样。血块同样是因为外伤撞击积压颅内导致,有的人运气好,三五个月就复明了。也有的人……像您当初,可是十几个年头都——”

荆楚瑜心里有数。

自己失明是因为父亲生前得罪仇家造成的一场车祸,同样外伤后遗症,同样的风险位置不利于开刀。

后来拖了一年又一年,眼球局部神经被压迫坏死,甚至连国外的医生都说——要想有生之年再见天日,除非眼球移植这一条路。

荆楚瑜觉得自己是够幸运的,他等到了血型合适的捐赠者,也等到了这场成功的手术契机。

从国外康复回来,他以为他眼前明亮的未来终是抵不上乔怜那无数次只能出现在梦里的笑容光鲜——

可最后,他等来的竟然是家中突逢变故的惨寰。

他没能看到乔怜美丽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被告席上,她像修罗一样冷血无情的认罪。她的眼神那么清冷,她的表情那么陌生。

有时候荆楚瑜宁愿相信,这不是陪自己从小到大的乔怜。他的乔怜,应该是善良而又有爱心的,她甚至应该是已经为了救晓琳而一并丧生在了那场火海里。

乔怜……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也有可能永远看不见?”荆楚瑜拉回记忆,直视医生。

“不排除这种可能。”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作响,荆楚瑜看着上面的来电显,深吸一口气。

“喂,妈……”

“楚瑜你这几天都在忙什么啊?罗雅下个月就要回国了,婚礼的事安排了没啊?”

电话是妈妈宋美娟打过来的,荆楚瑜抬起手表看了眼日历,不由得皱紧眉头。

“唔,最近生意比较忙。”

“楚瑜妈知道你心里有放不下的结,可不管怎么说罗雅是因为咱家的事才受了那么大的伤害。她是个好姑娘,你不能辜负她知道么?

我已经叫你何叔把事情统一操持了,等罗雅回去,你们赶紧登记去。早点给妈抱个大胖孙子!”

***

六月的雨,淅淅沥沥。乔怜坐在床头数水滴也数回忆。

吱嘎一声门开响,她只用第六感就能判断是医生护士还是荆楚瑜。

“你……能放我走么?”每次他来,她都会这样问上一句。

“你想去哪?”荆楚瑜冷冷道。

“我可以自己想办法生活。”乔怜咬咬唇。

她只是习惯了坚强落寞和不依靠。即使盲了双眼,也不愿再在这个屋檐下窒息。

“回红狐狸么?”荆楚瑜嘲讽道,“躺在下面伺候男人,眼睛看不见也没关系是不是?”

乔怜:“……”

眼前的女人就像一块揉不碎的棉花,又软又腻。任凭自己用多少力气倾注嘲讽来蹂躏——

“明天一早,我让阿豪送你离开。”荆楚瑜有点烦躁,但压住了略显平静的声音。

“你……不逼我了?”乔怜觉得这份如释重负太过轻而易举,简直让她无法相信。

“我要结婚了,罗雅会搬进来。”荆楚瑜撂下一句话,转身而去。

这五年多来,无论是面对着冰冷的锒铛还是置身于无奈的风月。咬紧牙关的乔怜只把这一切痛苦加身,当做命里难逃的历练。

她不知心疼为何物,是因为那个男人带给她的信仰太过强大。

但是受伤也好流血也罢,终究比不上‘我要结婚了’这五个字来得轰顶绝望。

乔怜空洞着双眼,刷不出来一点点矫情的泪水。

荆楚瑜终究还是选择了罗雅。那个门当户对的白天鹅,那个深受宋美娟喜爱的富家女,那个蛇蝎——

不,她不能说罗雅蛇蝎心肠,因为爱情是一条没道理的单行道。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荆楚瑜,罗雅又何尝不是呢?

***

“阿怜啊,这间公寓的配套可都是全新的。这客厅,又宽敞又明——”

一个亮字差点噗出唇,丽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忘了你看不到了。”

乔怜勾了下唇,说没关系。

“那个,要没什么事你赶紧收拾收拾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跟我说哈。”

“丽姐你不用这样。等我安顿好了,就会搬出去,这公寓我住不起。”

乔怜只伸手摸了摸真皮沙发上的质地,心里便有几分数了。她从小在荆家,见惯了奢侈的用度。

“哪的话啊,”丽姐一拍巴掌,“这都是小钱,咱们姐妹谁跟谁呢?那个……在荆少面前,你看看,还得麻烦你多美言几句。”

丽姐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那天的事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虽然她不知道荆楚瑜跟乔怜到底有什么过节,但那种只许我伤你千刀,不许别人戳你一指头的霸道,荆楚瑜已经宣示得淋淋尽致了。

但乔怜心里只有苦笑。

如果曾经的自己还能算是荆楚瑜的玩物,那么现在,她就只是个被人家玩腻了,捣烂了,扫地出门的废物。

未来的人生不知还有多难走的路,不过好在——也许她的生命不算长了。

这几天,肝区隐隐的痛。刷牙时又恶心又反酸的,她看不见,也不知道悲剧的面池里,有没有见过惊骇的红。

***

独居而失明的生活,对乔怜来说并没有想象中难熬。

在她跟荆楚瑜相处的那十年光景中,她早把自己的习惯感同身受地加在那个男人的缺陷上。

她是他的眼睛,是他的双脚双手。是他生活中万不便到万便的阶梯,也是他回馈世界的真实笑容。

乔怜用拐杖摸索着盲道,听耳边风鸣车驰,听周遭形色匆匆。

她摸出身上仅有的一张银行卡,那里是她这些年微薄的积蓄。

“你好,我要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嗯……大概给十六七岁的女孩。你帮我挑挑就行,漂亮一点的。”乔怜对商场的服务员说。

“我还想问问,卖乐器的在几楼?嗯,就电子琴吧。”

“你好,什么价位的呢?”对方见她是盲人,倒也十足热心地帮忙。

用手指在裤线上稍微划了几笔算式,乔怜咬咬牙,不好意思地说:“就便宜点的好了,能不能一千块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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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是我的家人

“小姐,我们这里的电子琴都是进口现货,价格稍微……要不然,你去隔壁的旧物市场看看?”

“那,谢谢了。”乔怜微微羞红了脸。

她积蓄有限,本想要在晓琳十八岁生日之前送她一架钢琴。现在显然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了。

可如今却连一架崭新的电子琴都——

“阿怜!”就在这时,身后有人重重出手扳住了乔怜的肩膀。

熟悉的方言,伴着老烟口的恶臭,让乔怜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子。

“是你?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跟那些人一样……逃走了么!”

乔怜倒退两步,手一松,包和衣服陡然掉落。

乔大山嘿嘿一笑,捡起乔怜的衣服钱包,一顿毫不客气地翻腾:“怎么?我不能来找你啊!你这丫头片子,自己逛商场买新衣,日子过得舒坦得很。不管你爹我死活了?”

“还我!”乔怜上手就要去夺,登时扑空跌倒。

“啧啧,颜色太新鲜了,你都多大了?穿着也实在不怎么合适嘛。”乔大山看着满地摸索的女儿,心下微微一沉,“喂,阿怜你眼睛怎么了?”

“不用你管!”听声辨了位,乔怜一把抢过衣服,倔强地爬身起来。

就算要做一条惹人同情的流浪狗,她也绝对不愿意在这个不要脸的父亲面前展现丝毫怂态。

“你眼睛瞎了?”乔大山抬起五指,在乔怜面前晃了晃。

女儿的眼睛,已经没有丝毫趋光的反应。

“哎呦我的天,这可如何是好你说?我听说荆家大少不是把你包了么?你这是瞎了眼睛叫人给赶出来了吧?啧啧啧,阿怜,你这眼睛还能不能治?要花不少钱吧?”

“闭嘴!”乔怜咬得嘴唇滴血,一双毫无方向的眸子里狠狠射出决绝与恨意,“乔大山你给我听好了,我这副样子你也看到了,身上早就榨不出一分钱。我已经替你做了三年牢,早就断绝关系了!”

“怎么说话呢?”乔大山啐上一口,把乔怜如拨浪鼓似的用力推到隔壁的小巷子里,“我是你爸!我生你养你容易么?你现在瞎了眼,我不管你谁管你?再说了,你那个牢,也不能算是替我坐的对不对?

阿怜,你说荆家那个小丫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是不是还活着哩?你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咱们拿她跟荆楚瑜谈判去,少说也能再讹他个十万八万——”

“乔大山还是不是人!”乔怜像头发怒的豹子,凭着些些感官的方位,冲乔大山撞去,“晓琳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下得了手!”

“你个蠢货,脑子也瞎了啊?当年那事能怪我么?我就是一拿钱办事穿针引线的。真正的坏人,是他荆——”

“你闭嘴!”可怜乔怜话音未落,后脑的长发便被乔大山一把拽扯在手。咚一下晃倒在地,跌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你个臭不要脸的,跟你那个短命的妈一样怂!也不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这德行,真以为荆楚瑜人家能看上你啊?我告诉你,那上流社会的人,一贯爱干下流的事儿。只要你爹我手里有把柄,保管荆楚瑜好好养我们后半辈——”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乔大山只觉得视线倒错,如山的压力从窄巷子两侧跻过来。

“荆少……我……我我我……”

听到父亲近乎颤音一样的抖索,一股熟悉的古龙水味钻进乔怜的鼻息。

荆楚瑜以前从来不用香水,他身上总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洗衣液的味道。

大概是这些年,他入了道,染了血,身上的戾气太重了吧!

“阿豪。”荆楚瑜轻轻抬了下手,叫阿豪的保镖应声上前。

虬枝一样粗壮的手臂刹那间架住了乔大山的天灵盖和海底颌!

“荆少!饶饶饶……饶命!我我我……”

咔嚓一声,就像虎口轻轻揉碎了胡桃。乔大山头一歪,像个破烂假人一样被甩在墙面上。

荆楚瑜不是没想过,当年通风报信引人绑架晓琳的混蛋,应该是乔怜那个不要脸的老父亲才更说得通。

可是对他来说,乔怜一次次的隐瞒和包庇,比同罪更可恶。

他爱她爱得恨不能奉出自己的一切,她却连一句真话……都咬着不放松。

***

“你把我爸爸……杀了么?”

陌生的公寓,暖暖的阳光稳过实木地板的纹路。

乔怜抱着那条红色的连衣裙,瑟瑟了肩膀上未尽的惊恐。

她心里是很知道的,荆楚瑜说是放她走,其实压根没那么容易。

“你很希望他死么?”荆楚瑜袅袅一身烟圈,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是不是他死了,就没有人指控当初你是否知情了?”

乔怜:“……”

荆楚瑜从来就不愿相信乔怜是为了钱才做那么伤天害理的事。

从一开始到现在,一个字都不愿相信。

“你明知道是乔大山做的,所以你宁愿顶罪?宁愿缄口不言?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子特别委屈,特别能让我同情你理解你?甚至后悔对你所有的折磨和伤害?

可是乔怜,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你简直让我更恶心!他是你爸爸,晓琳就不是我妹妹了么!像他那种只会吃喝嫖赌的社会渣滓,他有什么资格为人父,有什么资格——”

他想,他给了乔怜五年的时间。只希望她能亲口说出事情的真相,哪怕她哭着求他,哪怕她辩解一句那不是她的本意。

可是乔怜什么都不说,任凭他挥刀下去,用一地的血浆拼凑两人再也续不回的缘分。

与其说荆楚瑜是恨着乔怜的,不如说他恨着那个一片真情倾覆过去,却换不来她一句‘爱’的颓败感。

“他是我爸爸,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夕照散去。

客厅里没了金色,对白镀上冰冷。乔怜张了张嘴,慢慢地说。

“是么?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才是你的家人。只有我……才能让你无论发生什么都能不离不弃……”

荆楚瑜的手有点颤抖了,眼圈也有点红了。

不过没关系,今天的乔怜……再也看不见他的脆弱了。

乔怜的心猛然抽痛一瞬,她摒了摒呼吸,只觉得汩汩酸楚夹杂着腥气一应上涌。

“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即使他……们做了再坏的事,家人就是家人……”

家人犯了错,可以恨可以怨,却不得不咬着牙原谅,咬着牙背负代价的那一刻,一定是非常难受的。

乔怜已经体会够了。

所以她不想让荆楚俞有更深更重的体会。如果,他知道了事情背后那极尽残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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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他赌她亲口说出来

“所以,今天的你宁愿承受这些天罚一样的后果是不是?乔怜,你不仅眼睛瞎,心也瞎。你是乔大山的女儿,骨子里无可避免着流淌如他一样卑鄙无耻的血液。既然你不愿自救,那么谁也不会同情你!这是——什么?”

目光落在乔怜手里的那件红衣裙上,荆楚俞的眼前蓦然出现一副想象中的画面:

【楚瑜哥哥,我新学了一个舞蹈,阿怜姐说她给我弹琴伴奏,我跳给你看好不好?我穿的是红色的裙子呢,上面有花边。我要开始咯。】

十岁的女孩像个小小的精灵,所过之处尽是花草芬芳,蜜蜂起舞。

荆楚瑜是很感谢他妈妈宋美娟的。

在父亲过世后的不到半年,一向骄傲的妈妈竟然会愿意把丈夫遗留在外的私生女接回家。

那会儿晓琳才不到五岁,一股奶香柔和着灵气,给荆楚瑜的生活带来了多少欢声笑语。

虽然荆楚瑜从来没有见过妹妹的容貌,更没有见过她跳舞的样子。

所以在他遗憾无尽的影像中,妹妹是个扎着马尾辫,肉呼呼的小姑娘。总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在钢琴前,在花草丛,与蝴蝶比肩翩跹。

他无法想象,那场无情的大火,把她的美丽和灵动屠戮得有多绝望?

“晓琳的生日快到了……”乔怜点点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红衣裙的料子,“我打算……烧了给她。”

咬咬牙,乔怜早已把谎言圆成了习惯。双目失明最大的好处就是,眼神再也不会出卖她压抑不住的怀愧与爱意,每一句话都像她说出时的那般冰冷释然。

晓琳的生日……

荆楚瑜闭了闭眼,烟灰一弹。

抽丝的焦灼烫开衣裙的花边,青烟绽开祭奠。

“乔大年没有死,不过下半生怕是别想从床上起来了。”丢下一句话,荆楚瑜甩门离去,只留乔怜一人无声息地沉默着。说不出谢谢,也说不出对不起。

荆楚瑜叫人折断了乔大年的颈椎骨,脑袋偏离正常位置七厘米。

其实早在五年前,他就应该对这个流氓施加的惩戒——但他跟自己较劲,跟乔怜较劲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只为了赌他在她心里,究竟是怎样一种不可替代的位置。

如今,乔怜没能赢,他也输得一败涂地。

荆楚瑜想,就当乔怜也跟晓琳一样,死在那场火灾里好了。

事到如今,也怨了恨了,该两清了。

***

“楚瑜,你回来了啊?”

罗雅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乌发留长披肩。一年多不见,她的精神和气色都好了不少。

尤其是左脸颊上的那道伤疤,早已淡了又淡。这五年来,为了祛除当年意外里落下的伤痕,罗雅做了好多次整形手术。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荆楚瑜咬咬牙,把乔怜的影像从大脑里一拳捶散。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我本想去机场接——”

荆楚瑜走上前,伸手揽了揽罗雅的腰。她身上总有一股清纯淡雅的香氛,跟乔怜身上那种……一点都不一样。

“阿姨说你最近特别忙,我就不想打扰你了。”罗雅拉开精致的旅行箱,挑出一只盒子,“这是我帮你带的礼物。这款太阳镜是VKing的新品,你的眼睛……手术好些年,医生说还是要注意下别被强光刺激。”

“谢谢。”荆楚瑜点点头。

罗雅的心意总是那么直爽又纯粹,有时候荆楚瑜会想——如果不是认识乔怜认识得更早,如果不是心里早已奠定那不可撼动的不渝。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罗雅的妈妈是宋美娟的好友,两家早年交好,私下也有缔结亲缘的约定。

那会儿荆楚瑜到美国准备做手术的时候,就住在罗雅家里。他与她的相见,同样是超脱黑暗一般的美好。

荆楚瑜也想象过罗雅的模样。不过想来想去,总是重叠了一双麻花辫,一对大眼睛,两个浅浅的酒窝,笑里带着平凡又纯粹的银铃声。

就像……乔怜一样。

“楚瑜?”罗雅轻唤他的名字,“你,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累了……”荆楚瑜叫李嫂过来把东西拉进去,“送罗小姐去客房。”

客房两个字,像六月的天一不小心寒了霜。

罗雅站在原地怔了怔,咬着樱唇微低下头。

“楚瑜,我们……不是要结婚了么?”

抬起眼睛,罗雅的泪意轻轻沁在眼圈里,睫毛扑闪着怜惜。

“傻瓜,就是因为要结婚了……”荆楚瑜轻抚她的长发,“所以我才……乖,早点休息,我还有点事处理。”

吻了吻罗雅的额头,荆楚瑜转身进了书房。

欲说还休的距离,挑动爱情里的自知之明。

罗雅转过脸,看着身后提携行李箱的女佣李嫂,微微牵了下唇角的笑容:“李嫂,先生这段时间都跟谁在一起啊?”

“这……”

面对李嫂的踟蹰,罗雅也不催促。只笑眯眯地望着她,眼里尽是无可对抗的动容。

“他……平时……”

女人都是敏锐的动物,她们太容易在自我的领地里发现异类的踪迹。

罗雅把目光拉长在地下室的楼梯间——

那里,荆楚瑜一向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

可最近,那寥寥尘埃,点点封存的痕迹,怎么好像被打扫过了呢?

乔怜。

罗雅闭了闭眼睛,拳头微紧。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转身到隔间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阿姨吧。”

“雅雅啊?你到家了么?楚瑜去接你了么?”

“我和楚瑜都挺好的。不过……”罗雅深吸一口气,回头小心翼翼地确认了荆楚瑜不存在的范围,然后压低声音,“阿姨,我发现乔怜好像……好像回来了。”

“什么?”身在大洋彼岸的宋美娟差点一把扔了电话。

“阿姨,我有点怕……万一荆晓琳还活着……”

“别怕别怕!雅雅,当年的事,我们咬准不承认。楚瑜早晚会对她失去耐性,知道么?你等等我,过两天我就回国。咱们再想办法!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坚强点,什么都不能说!”

“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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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我知道去哪弄血

乔怜坐了二十站的长途汽车,来到江城边远的天使心福利院。

一路景致铺就盛夏之繁,她却并没有因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目睹而感怀。

她眼盲的事情,并不打算告诉晓琳。

反正晓琳看不见呢。相互摩挲和依赖,早该成为姐妹之间最行之有效的心有灵犀。

“阿怜你来了?”

耳边熟悉的声音,温软如玉。乔怜不由自主地抖了下肩膀,她觉得自己有点失算了——

今天是礼拜日,贺书棋一般都会过来福利院陪陪这些孩子们的。

自己,应该避开他才好。否则那墨镜下的茫然,肢体上的僵探,又怎么能瞒住这个悉心男人的一瞥一眼?

贺书棋是这座福利院的投资人,本职是个律师。他有着良好的家境和素养,也有着慈善和包容的心。

他爱着福利院里那些先天不足的折翼天使,也爱着神秘却充满着神秘魅力的乔怜。

“贺先生你也在?我……”乔怜用手推了推墨镜,把脸往一侧旋去。

“你的眼睛……”贺书棋倒吸一口冷气。

“没什么,只是生了点小病呢。医生说可能要……呵呵,暂时有一段时间看不见。”

乔怜只能这样敷衍。但她觉得,这也不算是撒谎吧。她昨天也去看过大夫,人家的说法都是一样的——失明是由脑子里积压的血块造成,可能三五天会好,也可能三五年,三五十年……

“怎么会弄成这样!”贺书棋急道,失控下上手便扶住了乔怜。

他们认识一年多了,从来都是关乎情止于礼。贺书棋隐隐知道乔怜有些不堪的过去,却始终保持着最尊重的距离。送不出的玫瑰花,成就他默默守护的心意。

“真没事的,一点点小毛病。那个……”乔怜笑了笑,摘下墨镜。

她的眼睛黯淡无光,却依旧能够直抒心灵的笑意:“我现在还不是很习惯,要么就不去看晓琳了。你帮我把这条裙子拿给她,是生日礼物。我还在旧物市场订了一架二手的电子琴,可能过几天会有人送货到这边。”

“我已经给福利院买了两架钢琴。”贺书棋说。

“真的?”乔怜点点头,“那晓琳一定非常高兴。我本来答应她,想在她十八岁那年——”

“阿怜,你跟我说句实话行么?”

引着乔怜来到楼下的咖啡甜品屋,贺书棋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眼睛,该不会是为了给晓琳捐赠角膜,才——”

乔怜的心凛然一动,惭愧地摇摇头。

如果可以,她岂非没想过用这样的方式换那孩子一个明亮的人生和明亮的心境?

可是没可能的。

这么些年,她从不敢直视荆晓琳的双眼——

不是为孩子懵懂纯粹的光芒而自惭形愧,更不为空洞茫然的失神心表怯怯。

只为那缝合的伤疤下,人性至黑至暗的真相。

她的眼球是被人硬生生挖出来的,连视神经的跟腱都断了!

不能治疗,不能移植,不能重见光明。

那干瘪的伤口下,汹涌澎湃的只有自私与恶意。

“贺先生,您想多了。不是这样的……”乔怜说。

“那就好。”贺书棋轻吟一声,“我怕你一时冲动……其实阿怜,晓琳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她总说,你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她却无以为报。她已经十七岁了,那天跟教堂姆姆提起过,明年想要去学特殊教育。她很聪明,琴弹得也好。我也想,要么明年开春了,就资助她出国。”

晓琳弹琴比自己有天赋的多,乔怜想。果然还是荆楚瑜家的基因,高贵聪颖。

她还记得那会荆楚瑜一个音符一个键,手把手地教她。她笨,学着学着,就痴痴地笑。也许荆楚瑜永远不会知道,乔怜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原因——坐在那俊美侧颜的身边,她总是忍不住盯着他偷看。那些美好的午后,那些堆满记忆的曾经。她想守护他的心意,始终如一。

“晓琳一直在院里给唱诗班的孩子弹琴伴奏,孩子们都很喜欢她。阿怜我想,如果晓琳明年出去求学的话,你……要么你……”贺书棋看着乔怜的双眼,那一刻他真是又心痛又庆幸。

这么久以来,面对女人若即若离的拒绝,他仿佛终于有机会在她面前毫不掩饰眼里的爱意。

乔怜摇摇头,拒绝了贺书棋的好意。

“我有地方去呢。”她说。

其实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红狐狸会所的清吧区弹琴。每天晚上三个小时。丽姐过来找她的。

她说荆楚瑜买下了这间会所,运营方式还是维持从前的。

丽姐的行为表面上是要关照乔怜,但其实是希望通过讨好她来寻求荆楚瑜的庇护和镇场。在这个社会,人人都只能怀着利己主义的鬼胎。

这一点,乔怜不是看不明白的。

而且她更倾向于相信荆楚瑜是不知道的。毕竟,他已经要结婚了——

从他把乔大山的半个脑袋从肩膀上移开惩罚的距离,两人之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尘埃落定。

乔怜想,她和荆楚瑜之间……算是再无瓜葛了吧。

“贺先生,那要不我就先走了吧。这个裙子——”乔怜觉得,咖啡只能让心境更苦涩,让黑暗更透彻。她有点累了,想回去了。

“真的不去看看晓琳了?”

“嗯,我回去会打电话给她的。”乔怜点点头。

“那我送你吧。”

“啊,不用,就公交很方便——”

可就在这时,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扑进咖啡厅。乔怜看不到人,却辨得清声音。

是教堂带班的刘姆姆。

“贺先生!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

“晓琳!”扑在救护车的轮床上,乔怜几乎冻结了全身的血液。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拼命摸索着女孩尚有气息温度的脸!

“怎么会这样!晓琳她伤在哪啊!”

“晓琳姐在弹琴,教堂的吊顶灯突然掉下来了!”周围有孩子在呜呜哭泣,有医护人员在拼命施救。

乔怜抓着堵也堵不住的血腥,心像猫抓了窟窿一样空洞。

自失明以来,她从未感受过像今天这样的绝望!

“病人的颅骨和肩胛有较大出血口,初步断定可能是钢筋伤了锁骨动脉。”医生吼道,“快送医院,家属在么?跟着上车——”

呼啸的救命灯卡着提心吊胆的节奏,乔怜紧紧抓着荆晓琳的手,无助的泪水夺眶而出。

“阿怜姐……”女孩的意识还清醒,攥着熟悉的温度,她上扬了坚强的唇角,“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你不要乱说,晓琳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

“阿怜姐,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女孩早已没了泪腺和泪水,空洞干瘪的眼眶夺去本该属于她的美貌容颜,“我……其实我什么都明白的。阿怜姐,我从没恨过……

你,也不会告诉大哥对不对?他是那么善良的人,我从没相信过大哥会那样对我……”

“晓琳!”感受到女孩的手微微顿滑下去,乔怜的心跟着咯噔一下垂入冰点,“晓琳!醒醒!晓琳!!!”

急救室外,乔怜抱着贺书棋给她倒过来的一杯热水,浑身的血腥气让她的思维跟着胶着而黏腻。

“阿怜,别担心,晓琳会没事的。唉,都是我不好——”看到身旁的女人瑟瑟发抖,贺书棋摘下外套给她披上,“上个月院长跟我提过说要请人来翻修下教堂的屋顶。我出国接项目,也没往心里去。那么大的吊灯,这一砸下来……医生说晓琳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骤然拉开!

“谁是荆晓琳的家属!”

“我!我是她姐姐!”乔怜摇晃着起身,那一刻,她真恨自己不争气的双眼,饶是在这样危机而需要的时刻,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患者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

“那还等什么?”贺书棋跟着上前扶住乔怜,然后重重一挽袖子,“我是O型,能用么?”

乔怜未动声色,只抖着唇拉了拉贺书棋的衣襟。

她摇摇头:“没用的。晓琳她……是特殊血型。”

护士看了眼手里的病例:“没错,患者确实是RH阴性B血,除非找到她的血亲。要么就只能去江城志愿者采血库联系。我们这里只有八位备案的志愿者,其中五位都不在本市,剩下三位还没能取得联系。

你不是她姐姐么?这种时候,最好的还是由自家人检验提供——”

“我……”乔怜摇摇头,“我不是她亲姐姐。”

“阿怜,我有朋友在相关部门,我这就去问——”贺书棋自认为还是有一定人脉范畴,可是输血是急事,谁心里也没底。

“不用了,我知道……”乔怜咬了咬唇,“去哪里帮她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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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欺骗

“昨晚下了雨,客房的床被有些潮湿了呢。”罗雅端着一碗养生汤,送进荆楚瑜的书房。

“哦。”男人回着邮件,略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声谢谢。

“天晚了,要不要早点休息?”罗雅主动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可是骨起勇气后的邀约,最后却只换来荆楚瑜一句不咸不淡的敷衍。

“你先睡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放下宵夜,罗雅轻轻退了回去。她没有去客房,而是吩咐李嫂把新的被褥一并送去了主卧。

卸妆,洗澡,换了干净而性感的内衣。罗雅对着镜子轻轻拨动自己脸颊上的疮疤。

时年淡去,她却隐隐不安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若不是自己的脸在那一场意外中受了伤害,今天的荆楚瑜甚至连弥补和自责都不会恩赐给自己吧。

五年前在美国初遇之时,他温柔的气质,绅士的风度无一处不深深吸引着自己——甚至连他眼盲的缺陷,都难掩芳心向寸。

可是罗雅心里明白,即便他的手术会成功。他最想见到的人,也绝对不会是自己。

她在他的口袋里看过乔怜的照片,也听他偶尔娓娓道来他们的不渝和曾经。

可她罗雅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看上的男人,不但要完美,更要唯一。

所以有时候,一场赌局,最先下注的人注定万劫不复。

“你,怎么在——”快十点的时候,荆楚瑜才回到卧室。

迷离的熏香,旖旎的灯光,床榻上的女人期期等待,意图呼之欲出。

“我刚才跟你说客房那里有点返潮……”罗雅咬了咬唇,披散半肩的长发搭在诱人的香肩上。她故意露出了脸颊上的伤疤。

“那我过去睡。”荆楚瑜转身就要走。

“楚瑜!”罗雅寒了心境,哑着嗓音喊出一句,“你就那么讨厌我么!”

泪水在女人的眼眶里旋转如带雨梨花,她咬着樱粉色的唇,压抑出抽泣。

荆楚瑜的心微微顿了下:“罗雅,你别多想,我只是……”

“我知道,你嫌弃我……”

“我没有。”荆楚瑜坐身过来。他承认,罗雅脸上的伤,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禁区。

“我知道你放不下乔怜,可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她伤害了我的脸,我不在乎。可她害死了你妹妹!楚瑜,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自责?我有时候就想,如果当时,我来得及救出晓琳就好了!”

“这跟你没关系。当初你有幸发生太过严重的意外,我已经很欣慰了。”荆楚瑜轻轻搂住罗雅的肩膀,轻吻她的额头,“我说过,你是因为我家的事受的伤,我会对你负责一辈子的。”

他还记得,自己跟妈妈去美国安排手术的时候,乔怜带着晓琳一直送他到机场。十二岁的妹妹又哭又笑,她说虽然想念,但只要想到大哥回来以后就会康复,心里还是好高兴的。

只可惜,今年的生日,他来不及给她过了。

荆楚瑜一直觉得,罗雅是个善良又悉心的姑娘。这个小小的细节被她注意到后,竟瞒着自己悄悄回国,打算给素昧谋面的‘小妹妹’送上一份惊喜的礼物。可谁能想到——变故就在那本该充满温馨热情的夜里发生!

荆楚瑜终于复明了。可他眼里的世界再也不美好,不纯净。

他看到的是荆家别墅外苑的一场灰烬废墟,看到的是乔怜不解释不抗辩的冷血表情,看到的是罗雅被烧伤的半张脸,一字一句的控诉。

有时候荆楚瑜觉得,他宁愿永远失明下去。

“楚瑜,我真的不能失去你……我知道也许在你心里,我永远也代替不了乔怜……”

“不要再提她了。”荆楚瑜转开脸,躺下身,“早点睡吧。”

这大概,是荆楚瑜第一次与罗雅同床共枕。

身后的女人同样温香,同样软玉。他不是感受不到罗雅悄然伸向自己腰肋的手臂,有多柔滑有多细腻。可是那种无法克服的距离和障碍就是让荆楚瑜难以想到除了乔怜以外的任何人。

越执念越痛苦,也越……不甘心。

荆楚瑜想,乔怜明明是爱他的,明明是对他有反应的。她跟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几个年头,最后却为了维护那个猪狗不如的父亲,宁愿把他伤害到这个境地?

乔怜,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床头的手机一闪一亮,荆楚瑜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上面的来电,的的确确是乔怜。

身后的罗雅已经好久没有动息,荆楚瑜轻着身子起床,走出卧室。

“你找我?”

“我……我想求你一件事。我能见见你么?”

六月的雨,像意外绽放在盛夏的冰雪莲,几乎淋透了乔怜的里里外外。

她站在荆楚瑜的别墅外,狼狈,焦灼。无光的眼神,像氤氲里若隐若现的星辉。暗淡却不逃避。

“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荆楚瑜还是下楼了。

没打伞,因为雨水与决绝更相配。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要结婚了。你这样跑来,会给罗雅带来困扰。我想,她应该很不愿意见到你。”

乔怜点点头,用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我知道,我……可是我想求求你,能不能捐些血给我?”

“你说什么?”

“我……荆楚瑜我求求你,我……我需要800cc的RH阴性稀有血救人命。江城的志愿者太少了,都联系不上。我记得你……你是这个血型……”

乔怜的脸颊被雨水冲刷出近乎惨白的色泽,她的眼睛在黑暗里聚不到光,所以把请求和感激都描画得看起来有点‘理直气壮’!

“乔怜你是不是疯了?”荆楚瑜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半夜的你跑来这里,是为了叫我去献爱心么!”

“我……”

荆晓琳还在手术室,大夫说天亮之前如果没有足够的血浆备用,他们就无法开展动脉缝合二次导流手术。她可能会因为血栓,而永远闭上眼睛。

贺书棋曾问过乔怜,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不幸,却从不自怨自艾。

因为乔怜一直觉得,比起晓琳的那些遭遇,自己的痛苦压根不算痛苦,自己的不幸又有什么值得矫情?

晓琳不能再有事了,乔怜心里就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荆楚瑜,是我爸爸需要。求求你,救救他。”在来这里之前,乔怜就已经想好了万劫不复的借口。

她只有乔大山这一个亲人了,所以好赖不济,也只能往他身上推。

“我爸瘫痪了,夜里想够水杯的时候从床上翻下来,被跌破的输液瓶划破了动脉——”乔怜咬咬牙,扬起水淋淋的容颜,“他是特殊……血型……”

一道闪电破了白光,把两人之间即将发生的对话前奏,弄得愈发狰狞。

“乔怜,你是让我,捐血给你父亲?你脑子摔傻了么!”一把抓起乔怜的衣领,荆楚瑜恨不能一口将她吞下去,“他害死了我妹妹!你居然让我去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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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吐血

“我爸已经受到惩罚了……”乔怜说,“你没有杀死他,不就是希望他下半生能够体会这种痛苦的感受,让他得到惩戒,让他知道忏悔么!一死了之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不是么?荆楚瑜,救救他吧……”

羸弱的身子被推倒在泥浆里,荆楚瑜不禁发笑连连:“乔怜,你从小……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有时候我真是想不明白,你那会儿那么顺从,那么温善,都是表面上做出的功夫么?你替我看世界的时候,我教你怎么用心灵去体会人间百态。我相信了你的一切美好,你却从来没有一点点……相信过我……

你走吧。乔大山罪有应得。能不能忏悔能不能原谅那是上帝的事,我只负责把他送到上帝面前!”

“荆楚瑜!”乔怜撕喊一声,在泥水里扑腾了半身抱过去。

荆楚瑜厌恶地转过头,像看一条乞怜的狗一样看着她。

然而他惊愕地发下,乔怜竟然撕开了自己肩膀上的衣物!流畅的肩线,性感的锁骨,胜雪的肌肤,还有肩窝里——那陈年了多少鲜血汹涌的记忆的,枪伤!

“你还记得我救过你么?荆楚瑜,你从没见过我的伤疤是不是?”

乔怜跄踉着爬起身,雨水淋过她的发梢,眉角腮边,像灌入双眸的泉眼。

荆楚俞怔住了——

【医生,救救阿怜,救救她!她需要多少血,抽我的!】

【你们不是同血型,不能乱来,家属外面等,我们要马上手术!】

在那一片纯白的境界里,荆楚俞看不到女孩羸弱的双肩扛起他走出死亡边缘的勇气。

她护他,如同信仰一般。她救他,如忘死舍生的境地。

“荆楚瑜,我欠你的,你可以慢慢折磨我。你欠我的,就这一次行么?把我的血还给我……”

荆楚瑜吞了吞喉结,单手颤抖慢慢摸索上去。

女人的身体冰冷,肌肤像泡在水里的鱼。

一触,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过电感竟让他整个人都起了难以自持的反应!

“你说,要我怎么折磨你?”残忍的戾气浮上男人的双眸,在乔怜看不见的世界里。他可以极尽霸道和残忍,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他想要她,发疯一样地想。

大概是从年少时光偷食禁果的那个盛夏之夜开始,在荆楚瑜的心里,就认定了乔怜的温度。

一把将她揉进车内,雨水冲刷不尽今夜注定的邂逅和放纵。

荆楚瑜狠狠地拽开她的衣衫,长裤,在氤氲旖旎的冷气里,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明明爱至骨髓,却又恨不能碾作尘灰。那种感觉,真是每一秒都撕心裂肺。

“可……可以了么?”乔怜伏在后座上喘息了几分,她无光无神的大眼睛像接受过一场洗礼一样平静。

“你刚才……是装的吧?”荆楚瑜点了一支烟。

他能够判断出乔怜每次的反应是否真实,这其中不乏她情不自禁的身体反应,当然也有为了取悦自己而故意的GC。

乔怜:“……”

天快亮了,希望和绝望一并浮出地平线。

荆楚瑜把车开往江城医院——

“不,不是哪里!”乔怜凭着车向方位,判断出声。

“怎么不是?”荆楚瑜皱了皱眉。乔大山是他亲手废的,事后叫人扔进了江城医院,当木乃伊当标本都OK。

“我……”乔怜垂下头,“我怕你……你们……再找他麻烦,所以把他转到郊区医院了。”

“乔怜!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么?”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换来的是她处处藏心眼的防备。要不是荆楚瑜刚刚已经产生了掏空身体的疲惫感,真恨不能将她重新按再身下惩戒一番。

荆楚瑜打了个急转弯,乔怜毫无预兆,整个人撞上前——

一时间,头昏脑涨,天黑地暗。

乔怜心里是难过的,可有些真相不能说,有些误会只能由着它烂进棺材。她不是不心疼荆楚瑜的抓狂和愤怒,她只是想不到——自己还能用什么方式守护他。

别墅窗前,罗雅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站在窗帘后面。

雨水和雷声交织奏鸣,打碎了她心里最后的希冀。有时候她想不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可爱情是没道理的,她爱荆楚瑜。从决定跻身进这段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感情纠葛里,她就没有退路了。

想到这,罗雅狠狠攥紧了双拳。翻开另一台的手机,她编辑了一条短信……想了想,做了个定时发送的。

她知道乔怜双目失明了,所以有些细节不能忽略。

***

“阿怜,晓琳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已经可以送回普通病房了。”

贺书棋将外套披在瑟瑟发抖的乔怜身上,暖意压下。

“你是从哪找到的志愿者?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吧。”

“嗯。”乔怜把脸转向休息室的大门处,荆楚瑜应该还在里面休息。

800cc的输血量,就算是身体素质过硬的青壮年,也会有些吃不消的。

“我叫刘姆姆去买了点早餐,等下那位先生醒过来,我想跟他谈——”

“不要!”乔怜低声道,“贺先生,我求你一件事……千万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晓琳的事。”

“你让他救了晓琳,却不让他们相见?”

“嗯。”乔怜知道,为了这个秘密,她做了太多不近人情不合常理的事。

“阿怜,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贺书棋沉吟一声:“一直以来,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以前的事。晓琳从十二岁起就在我的福利院,她说她没有别的家人,唯一的姐姐就是你。怎么说呢,你们在提起家人的时候,那种刻意隐瞒的表情和神态十分相似。可是却全然没有因自己目前的处境,而表现出丝毫的不甘和怨愤。这让我觉得……你们真的是很特别的姑娘。”

想起晓琳在救护车上对自己说起的话,乔怜心里难受不已。

她一直以为,十二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她一直以为,五年前的那场噩梦,对晓琳来说就只是一场意外的遭遇而已。

可是她竟然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原谅……

“阿怜,我叫人去调查了那天教堂的事故。请你相信我,我虽然是投资人,但我不是故意为自己的失职开脱。可事实就是,吊灯砸伤晓琳的事,不像是意外——”

“你说什么?”乔怜只觉得一股悚然的气息从自己的肩膀攀升到头皮!

“是的。我后来报警了,”贺书棋点点头道,“吊灯的螺丝扣是被人故意弄松的。而就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天,院长告诉我,原来的水电工刘师傅突然辞职了,换了一个新手接班。事情发生后,那个新来的也失踪了。”

“所以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害死晓琳?”乔怜哑了哑声音,蠕动着唇。

“我不知道你和晓琳有怎样的过去,但是我一直觉得,她的气质,她的修养,绝对不像是一般人家父母双亡的孤儿。阿怜,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不强求……但如果有天你愿意相信我,愿意让我来帮助你……我随时等待着,倾听你的故事。”

乔怜的心突然有点疼。

饶是世间太险恶,她依然愿意相信当年荆楚瑜告诉她的——好人永远比坏人多。

她不是不相信贺书棋,只是不愿让他一个无辜的旁观者踏入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家务事’。

对,贺书棋是个很不错的律师。但这件事,不是法律和道德能双双审判那么简单的。

乔怜想,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她有信心与晓琳就这样安稳而充实地渡过下半生平静,可是——

胸腔里突然窜出一阵激痛,右下腹跳突突的,像锥子剜了一下。

乔怜俯下身,启唇便呕出一口血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虽然看不到,但熟悉那种绝望的腥咸。

“阿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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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闯入

荆楚瑜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都快落山了。

外面没有了乔怜的踪影,忙碌的急诊室外,只忙碌着那些事不关己的生死一线。

荆楚瑜觉得有点讽刺,在他看来,乔怜就像一只榨干了他精血的狐狸精。虽然明知她那人畜无害的表情下,是一路只往心上戳的毒针,但自己还是忍不下心来——

甚至捐血救乔大山那个畜生……

“医生,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女人,两眼看不见的,她走了?”荆楚瑜扯住一个白大褂。

医生摇摇头:“好像是她男朋友陪她一起走了?”

男朋友?荆楚瑜心里微微一顿。

“那她父亲呢?”

“什么父亲?”医生见荆楚瑜脸色青白,还以为他有什么病,“先生你没什么事吧?”

“叫乔大山,一个六十来岁的高位截瘫!他在你们院不是?”

“没听说过。”医生手头有事,摇摇头,走了。

荆楚瑜揉了揉太阳穴,径自来到前台挂号处。然而就差把枪晾在台面上跟人家震慑争吵了,也没能查到一个叫乔大山的人。

一股疑云涌上心,但更多的是愤怨和失望——

他就是想不明白,乔怜到底要骗他多少次,到底要戏弄他到什么程度?

“阿豪!给我把乔怜找出来。立刻,马上!”

一个电话拨出去,荆楚瑜却从自己的助手那里得到了更难以置信的消息——

“荆先生您在哪里?出事了,罗小姐她——”

罗雅?!

没错,今天本来应该是自己跟罗雅去拍婚纱照的日子。

荆楚瑜看着腕表上四点过一刻的时间差,拔腿便冲出了郊区医院。

罗雅割腕了,穿着那身雪白圣洁的婚纱,躺在浴缸的温水里。

瑟瑟发抖的女佣李嫂说,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像一条被剥皮放血的美人鱼。

“荆楚瑜!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啊!罗雅为你吃了多少苦,你怎么可以这么委屈她?”

宋美娟刚刚赶下飞机,一回来就遭遇这样的变故。面对与之多年相依为命的儿子,她恨不能一个耳光抽过去。

“妈……你先去歇息吧。我陪着罗雅。”

“你要是还有心,就跟那个乔怜彻底断了往来!那种喂不熟的狗,亏我们那么多年对她真心实意的。连这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你还要几次三番找她做什么!”

宋美娟哭出几滴泪水,猩红得唇咬得仿佛要吸血似的。

荆楚瑜半晌不做声:“妈,我……那些事,她也许不知情,是她父亲乔大山伙同的绑匪……”

“你到现在还在维护她?荆楚瑜,你眼睛好了心瞎了是不是!”宋美娟摔出一个手机,上面挂的铃铛叮当响。那是罗雅的手机。

“你以为罗雅为什么要寻短见?你自己看看,看看这条短信!”

【看窗外】

发送时间,凌晨12:37。

发件人:137****9989。

发送类型,定时编辑。

乔怜的手机号?这是乔怜发送给罗雅的短信!

凌晨这个时间,不就是自己跟乔怜在楼下纠缠么?

乔怜的眼睛看不见,所以这条短信是定时的,她还可以找别人帮她编辑!

***

“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面对医生的询问,乔怜摇摇头。

“医生您就直说吧,我妈妈她……就是肝癌去世的。”

乔怜的手,被贺书棋攥在温热的掌心里。但医生的话,却毫不留情地逼出了两人共振一样的颤抖。

“从这个病理切片上看,癌细胞扩散的速度不容乐观。最多还有一年的时间。”

“医生!如果是化疗呢!”贺书棋激动地问。

“怎么说呢?这个病在我们临床看来,治疗的基本原则三个:一是最大限度地减轻病人的痛苦,二是尽量延长她的生命,三是尽可能保证她的生活质量。”

“医生,我……不想化疗。”乔怜摇摇头,挑唇一笑。

“阿怜!”

***

连日的雨,已经把盛夏的气压降得十足了烦躁。

“晓琳好么?”

“嗯,我已经把她送到可靠的医生朋友那里。等她伤好一些,就送她到国外的特殊教育音乐学院。”

“贺先生……”

“叫我书棋吧。”贺书棋将乔怜扶在沙发上,用靠枕给她垫了相对舒适的位置。

“谢谢你,愿意帮我。”

“是我该谢谢你,愿意把这些事,都告诉我。”

贺书棋是个律师,他一直以为法律是人类发明的最好的东西。

它从不规范你为善的限度,却独独拉了一条为恶的下限让人不可触及。

它告诉每个人,什么事是坚决不能做的。

可是这么多年来,他承认自己从来没有面对过,像乔怜这样棘手的案例——

他思来想去了一整个晚上,最终选择了跟乔怜与晓琳一样的回避和沉默。

“阿怜,我都想好了。等你身体稍微好一点,我就把国内的事务处理掉。我们一起去国外吧。那里有最先进的医疗技术,说不定还有机会能给你找到合适匹配的肝源。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乔怜心中一暖,眼前充血了泪意。

“书棋,能遇上你这么好的人,我已经三生有幸。如果不是自己拖上这样的身子,我怕我走了以后,没有人再照顾晓琳。

将她托付给你,我已经十足了过意不去。真的不用再为我奔波什么了……”

乔怜想,有些人低入尘埃,卑微如骨髓。但心有上帝的人,便从不畏惧天堂。她不恨命运如此弄人,只希望荆楚瑜……不要再在恨里死死咬着不肯放过他自己。

乔怜甚至觉得,如果她死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阿怜,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愿意束缚在心甘情愿里。”贺书棋攥了攥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呵气,“你要是愿意承认我和你一样执念,一样傻,就说明我们之间的缘分一开始也是天注定。”

乔怜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感激。可就在这时候,大门被人暴力端开,鱼贯而来的入侵者们登时上演了只有电影里才会有的危机!

乔怜不需要看到,就能从熟悉的脚步和戾气中,轻易判断出荆楚瑜的驾临!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这是擅闯民宅!我——”眼看着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贺书棋展开双手护挡在乔怜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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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折磨

“阿怜!”

“书棋!!!”

乔怜只听到一阵挣扎搏斗的颤音,像无情的风从地狱的角度灌入。

贺书棋一声高八度的惨叫,痛彻心肺!

“荆楚瑜!荆楚瑜是你对不对!你要干什么?放了他,冲我来!”

乔怜跪倒在地,双手在光滑的地板上摩挲爬行。

在即将触到一丝残忍而惊骇的腥气之前,坚硬的皮鞋霎时落下,零碾着她指尖咔咔作响的骨结——

那双手,曾在荆楚瑜的稳握之下,一笔一划地学会了写字,一音一律地学会了弹琴。

“乔怜,你究竟还想让我怎么样!”

荆楚瑜抓起她的头发,将她狠狠摔贯在起来——

“你一定要我弄死你,才愿意罢休么!”

“楚瑜……”

“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荆楚瑜,你放开阿怜,你不能——”已被保镖制服在地的贺书棋挣扎着爬起身,还没等撑下几秒。一声枪响便毫不留情地炸在他的脊背上!

“书棋!!!”乔怜找不到方向,只由着灵敏的嗅觉一点点送上血腥的绝望。

“这个男人,是你男朋友?”荆楚瑜把枪丢给随身的保镖,一步步靠近乔怜,“为什么给罗雅发短信?为什么骗我去捐血!乔怜你到底还有没有一句真话!你到底要把我戏弄到什么程度!”

“阿怜……”贺书棋颤颤巍巍地伏在血泊里,疼痛让他近乎消散了意识和坚持。他向乔怜伸出手:“阿怜,你……告诉他吧,你……”

“你闭嘴!”荆楚瑜挥起胳膊,一个凌厉的暗示顿时得到了身旁保镖会意的反馈。

黑洞洞的枪口再次举起,乔怜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扑在贺书棋的身边。

她看不到贺书棋染血的身子,也看不到他惨白如纸的气若游丝。

仅仅凭着感觉,她的动作是执着而笨拙的。

“别伤害他!都是我的错!是我……我……”

荆楚瑜站在咫尺之间,审判的高度,审视的距离。

他从来不想用这样的阶级差异来睥睨乔怜,从十六年前少女软软的小手牵住他的一刹那,他就把她平行地放置在自己的心里。

可是现在,她用牵他的手去扶另一个男人,用挡子弹的心胸去护另一个躯体。

乔怜,之于你,我到底算什么呢?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乔怜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了。

她的单手被铁链靠在床头,整个人呈现出任人宰割的境遇。

头晕,脱水,干裂的细胞游走在身体的每一寸里叫嚣。

她看着手背上扦插的输液管。里面红色的浆液,兴奋的颜色。

乔怜看不到,但她敏感的身体能精准地判断出,那些生命力流转倒错的速率……

这些血浆……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戴着口罩的家庭医生进来,弹了弹输液管,拔下针头和血袋。

手臂上淡青的痕迹一下子被腥色淋漓抹平,荆楚瑜的身影林立在医生之后。

“你……是不是在抽我的血?”

乔怜一直相信,荆楚瑜是的本性是善良而美好。但善意和睚眦必报,从来都是不矛盾的。

“你可知道罗雅割腕流了多少血?”荆楚瑜冷冷地说,“乔怜,你真的不相信有现世报么?真巧,你跟罗雅都是AB型血。”

乔怜低下头,不做声。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乔怜,你知不知道我说服自己放过你,已经下了多少决心?你究竟在兴风作浪些什么!当年乔大山带着三个绑匪闯进来,害死了晓琳,又纵火烧伤了罗雅的脸。现在你还不肯放过她——”

乔怜心里凄然惨笑,她还能有什么本事不放过罗雅?

爱之一字,入骨鸩毒。有的人以心侍佛,有的人以心侍鬼,所求无他。

不肯放过的人,是罗雅才对吧。

“我只是想看看,她对你……是否真心。”

已经没有任何借口和理由能说通自己的动机了,乔怜随便说了一句,却是如她所想一般,在最大程度上激怒了荆楚瑜。

狠狠一巴掌绽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疼痛早已**。

“乔怜你是活腻歪了吧!如果不想我把那个姓贺的碎尸万段,就给我说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欺身上前,荆楚瑜再次把乔怜紧紧匝在鼓掌之中。爱之深而恨之切的弧度,膨胀了胸腔里所有的澎湃不息。

“我是为了钱。”乔怜用力咳嗽几声,啐吐口中淡淡的血丝。

“你一直要我解释,要我说清楚。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说清楚?楚瑜,就像你看到,你想到的那样子。我爸跟别人合谋害了晓琳,拿走了二十万的赎金还他的赌债。他被你打残废了,债主上门,贺书棋帮我抵挡,弄伤了对方一个小弟,需要输血救命。荆楚瑜我就是你想的那种女人,从始至终都是!你不用一次次替我开脱,也不用每次折磨我之后还想想后不后悔!”

“乔怜我不信!”荆楚瑜捏起乔怜的下颌,恨不能一眼望穿她的心,“如果只是要钱,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我会帮你,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你以为钱是什么!荆楚瑜,你妈妈带你去美国做手术的时候就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了,我是个卑贱的下人,跟导盲犬有什么区别?你的眼睛好了,你会有不一样的人生,会有罗雅那样的女人相伴。你以为我是**么?会相信你说的那些童话!

我是个灰姑娘,但不是每个灰姑娘都有善良的心!荆楚瑜,落在你手里,我早就无话可说了……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那么傻了,不要再给我,给你自己找借口……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

一阵激咳过后,乔怜捂着口,垂然撑在床铺上。

大片鲜血沿着指缝滴落,像蔷薇告别花季的颜色。

“你——”荆楚瑜怔了怔,上前的瞬间却被乔怜抬手挥开。她抓起床头的纸巾胡乱抹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楚瑜你看,连上天都在惩罚我了是不是?”乔怜笑了笑,挑起唇角猩红的颜色,“你的双手,就不要为我再染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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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爱你,就是爱你!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乔怜被荆楚瑜困在这座不知天日的别墅区。

他不允许她走出房间一步,不过还好,没有收走她的手机。

“书棋,你……你怎么样了?”

“阿怜你在哪里?我到处都在打听你的消息,你——”

“我还好……”乔怜压着胸腔里一阵阵咳嗽,深吸一口气。

听到贺书棋的声音,她已经放了半截的心。

“你人在哪!我去救你,阿怜,我求求你把真相说出来吧!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你自己?为什么不逃?这本来就不是该由你承担的!”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把晓琳带出国。”乔怜轻轻抹去脸上的泪痕,弯着唇角上扬的弧度,“我不是不逃,书棋,我只是不想逃了。谢谢你愿意为我所做的这一切,请原谅我的自私和任性……”

乔怜挂断电话,听着窗外阵阵秋色,画面里似有北去的大雁。而她的心里。此时只有暖意却没有寒意。

有些爱,是刻在骨髓里的信仰。

荆楚瑜应该已经跟罗雅结婚了吧?他的身边,再也不需要一个一心守护的小傻瓜。

乔怜一直觉得,在她与荆楚瑜的这段爱情里,从始至终没有谁对谁错。

任何东西只要足够深刻,就都是一把刀。书上这样说。而荆楚瑜的执着,让她在欣慰之余,已经感觉到透不过气了。

“你在给谁打电话?”荆楚瑜的声音随着吱呀一声门开响而传进来。

乔怜怔然放下手机,转过脸。

她已经习惯了让自己在面对荆楚瑜时,笑容平静到忘了爱曾那么用力。

“我男朋友。”

荆楚瑜冷笑道:“你不用故意拿这种方式来刺激我,我派人查过贺书棋,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律师而已。”

乔怜垂了垂眼睛,半晌不做声。她觉得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实在不适合突入光线,无论是厚重的窗帘被荆楚瑜一下子掀起后的阳光,还是那男人无名指上耀眼的戒指。

在两人相处的点滴光阴里,乔怜最擅长向荆楚瑜形容的就是阳光。

暖如橘色,艳如桃粉的,明如斑斓的。

乔怜没有告诉荆楚瑜,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有点趋光感应了。

也许是脑子里的血块开始幸运的消散,也可能是身体里的肿瘤带动了某些拥堵某些疏通。

她搞不清楚,也不愿有一丝丝的窃喜。只不过,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如果她还能有幸目睹这个‘美好’的世界,她别无所求。

“你走吧。”荆楚瑜背对着乔怜。

“你……放我走?”

“我养不熟你,也救不了你。”荆楚瑜唏嘘一颗烟圈,袅袅化了叹息。

乔怜愣了愣,点点头。看着床铺上叠成整齐的一身干净衣物,她将头发挽成干净的发髻。

她来的时候,姨妈给她梳起了早熟的发型。她走的时候,其实是蛮想像个纯粹的少女。

“阿怜!”

落寞的秋色萧瑟了院子里的落叶,荆楚瑜的声音从二楼窗台喊进风里——

“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在十四岁那年遇到你。我不明白,让你爱上我真的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么!

为什么你宁愿听信这个世界上无数的混账准则,听信那些人不为己的险恶。却从来不愿相信我告诉你的话!!!你为什么不愿活得坦荡,活得问心无愧!如果你要走,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不爱你!

我爱你,乔怜!***的就是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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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留下这个孩子

乔怜点点头。

但确切来说,她不能算是见过罗雅。

如今脸颊上的伤疤已经淡了许多,但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曾经狰狞的痕迹。

乔怜觉得,如果自己这短暂的一生只能用‘窝囊’二字形容。那么她惟独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亲手用棒球棍把罗雅打进那场大火里。

那是她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

“你怀孕了?”罗雅的目光,落在乔怜手里的化验单上。

“是我男朋友的!”乔怜回答。

***

街角隐秘的咖啡厅里,乔怜坐在罗雅对面,视线里模糊着那些禁忌的咖啡色,思绪各怀,像过招一样。

“你就打算,这么一言不发么?”罗雅调了调面前的泡沫,然后抬手撩下刘海。

“我们之间,还需要把话说那么明白么?”乔怜平静地抬起眼睛,单手在手机界面上按了又按。

“罗小姐,我的手机已经用了两年多,发短信的功能早就坏掉了。就算我看不见,就算我能够找‘帮手’,也绝对没有可能去发那样的短信来骚扰威胁你。”

罗雅:“!!!”

一阵夸张的笑声,掩了罗雅的心虚:“怎么?你威胁我啊?你的手机不能发短信了,那……能不能录音呢?”

“罗小姐,如果我想对荆楚瑜说出那些事,我早就说了。”乔怜把脸转向窗外,她能想象出那些万家灯火无一盏为自己停留的孤寂。她想,今晚能遇上罗雅,说些五年来都无法说清楚的话,也算不负孤单了。

“所以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你为什么还要纠缠楚瑜呢?你要多少钱,只要跟我开个数!”

“罗小姐,你真的认为钱能买断一切么?”乔怜的心冰冷到发笑,谎言说多了,自己会相信。但罗雅居然也好意思相信?

人类,究竟还能无耻到什么程度呢?

“你少废话了。你若不为了钱,难道真想跟楚瑜修成正果么?你在他身边十几年来,有真正体会过他黑暗中的痛苦,他心里真正的渴求么?

乔怜,像你这种人,只会拿廉价的爱欺骗楚瑜而已。他是个那么有才华,有能力的男人。他有属于他的帝国,他的世界,他不该埋没在你的花前月下温柔乡。而我,我跟他比你合适得多。我能在事业上帮助他,能养成他的壮志雄心,能理解——”

“可是荆楚瑜,从来都不喜欢现在这样子的自己。”乔怜不卑不亢地回答。

她知道荆楚瑜的出身和生长环境,知道他厌弃父亲以暴制暴的江山血色。他崇尚人性和文明,可是现如今,他终于还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乔怜心里是难受的,她在无能为力下的唯一选择,终于弄丢了荆楚瑜。

乔怜如此淡定的态度,终于还是逼得罗雅失了态。

“乔怜,你到底想怎么样!就像你说的,你根本不敢对楚瑜讲清楚当年的事。那你为什么不滚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打扰我和楚瑜的生活!”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求你,还有荆太太。你们就真的不能放过晓琳么?她已经够可怜了,你们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事到如今还盘算着如何赶尽杀绝?”

罗雅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咖啡晃荡吊灯影,洒了一桌的心虚。

“乔怜,这么说,你承认晓琳在你手上了?”

“是,她跟我在一起。”

“你到底要多少钱!”

“罗雅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什么?这世上不是只有你的爱足够疯狂,我的爱一样足够牺牲!”乔怜觉得窒息,她无法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不想面对一个,跟自己一样爱而绝望的女人无休止的逼迫和控诉。

她有她的道,也许罗雅……也有罗雅的。

拉起背包,乔怜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了咖啡厅。余光没有看到罗雅在那一瞬间,悄然按下录音笔!

“荆先生,罗小姐已经在餐厅等您了。”助手阿豪敲开办公室门的时候,荆楚瑜正对着这个月的业绩表发呆。

这几天他失眠得厉害,总觉得有些事在脑子里过着过着很明白,但一转瞬就忘了。那种近乎精神分裂似的不安感,让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荆楚瑜大手按在文件上,撑起身对阿豪道“你帮我去查一下,公司旗下这几个会所,近月来的营收状况怎么好像……尤其是红狐狸。”

荆楚瑜入股红狐狸是在不久之前,因为乔怜堕楼的事闹了一场大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跟乔怜分开以后,他偶尔会在晚上独自坐于低调的卡位上,看眼盲的乔怜在清吧三角钢琴那随意的伴奏。

她静得如一尊雕像,在不被世俗打扰的世界里,反而更像自己年少熟知的那个阿怜。

如今的红狐狸会所,就如荆楚瑜为她量身打造的一座金屋。

他曾无数次以肉体的玷污来让她屈服,如今却更愿意享受这种心灵上的碰撞。

“荆先生,我以为你知道的。”阿豪看了一眼文件,“咱们荆天集团下面有几家会所因为上个月被人举报涉嫌毒品交易,遭遇了几次搜查。所以营业额有所影响。”

“什么?”荆楚瑜不由地锁紧眉头,“我怎么没听说过?”

“您前段时间一直在照顾罗小姐……”

“毒品……”荆楚瑜微微捏重了拳头。他接手了父亲的社团,染身进了这法律与道德之外的灰色地带,但对这样下九流的生意一向是十足不齿的。甚至严令禁止手下人阳奉阴违,做这些违法乱纪的勾当。

这段时间,他把太多的精力牵扯在私人生活里,貌似有好一段时间没给公司里的人紧上一紧了。

“阿豪,调查一下,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狗胆。”

人在江湖飘是没有不挨刀的,虽然荆楚瑜厌恶传统意义上的生存之道。但他深谙自己这些年来因为积极扩张而树敌不少的事实。

加上最近,他打算洗手重塑的心意着实有些明显。保不齐又在哪些领域挡了某某某的道。

但荆楚瑜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只有回到那场意外发生之前的自我,他才算是真的放下了乔怜……放过了自己。

可是为什么,一下楼他就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向了红狐狸呢?

他厌恶毒品,但乔怜就像他的瘾。

***

乔怜坐在钢琴前,每天这几个小时的上工大概是她这些年来最美好的时光了。

丽姐对她很照顾,从来不让人骚扰她。所以她可以尽兴地配合着每天的氛围,弹些自己喜欢的曲子。

医生说,三个多月的宝宝已经有听觉了,可以适当给它听点音乐。

有时乔怜苦笑着想,这种场合的胎教会不会也预示着这个孩子此生注定不平凡的命运呢?

翻来覆去徜徉在那些已经熟知的乐曲里,乔怜觉得,每一帧都是与荆楚瑜的回忆。

只是她从来不知道,多少个夜场,荆楚瑜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却始终没有再走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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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看见了!

“阿怜,我等下有点事要先走,你能不能帮我个小忙?”休息包间里,丽姐笑盈盈地过来,“有包东西我放你这儿,等下有人过来取。”

“哦好。”乔怜的钢琴架在清吧入口附近的吧台那,有时候常给人送件接物,也不是第一次了。

“差不多十点一刻,你十一点再走没问题吧?”

“嗯嗯。”只是举手之劳,乔怜如何会拒绝呢。

何况这段时间来丽姐对她也是蛮照顾的,至于是不是看在荆楚瑜的份儿上,乔怜不想多纠结自己了。

对着化妆镜,乔怜稍微摩挲了些些化妆品。随着病情的加重,她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了。有时候在夜场的灯光映照下,会显出生人勿进的可怖效果。

不过幸运地是,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了。有时候会有隐隐约约的影像一闪而过,有时候会有斑斓的色彩瞬间闯入。

乔怜很欣慰——如果老天能赐福给她,让她看一眼自己的骨肉出生,她真的死而无憾了。

想着想着,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书棋?”

“阿怜,我下周就要带晓琳离开江城了。你在哪里,我……很想你。”

“书棋,我很好。”乔怜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这段日子以来,她刻意回避了贺书棋。

知道他伤势已无大碍,便踏踏实实放了心。

“见面就……不必了。”

电话那端是长长的一声叹息,贺书棋柔下声音,轻言道:“阿怜,如果你不见我……我怕以后你就……”

“哈,我没那么快就死呢。放心吧。”

肝区一阵隐隐的痛,乔怜压抑了差点脱口的呻吟。

“阿怜,我把晓琳安顿好就回来找你。等我。”

挂断了贺书棋的电话,乔怜伏在桌上稍微缓了缓。

楼下有小妹在喊她,说该上琴开奏,楼下清吧有人在点曲了。

乔怜答应一声,转身起来。模糊的视线里,她骤然撞了身后伟岸高壮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的场子,我在这儿很奇怪么?”荆楚瑜放开下意识扶住乔怜的肩膀,用几声轻咳掩盖自己的尴尬。

刻意的巧遇,不过是他徘徊挣扎了许久的勇气,借着身上甜腻腻的酒气。

“哦,那我……”乔怜扶着桌沿,眼前是荆楚瑜模糊又熟悉的轮廓。她突然有点害怕了,害怕自己若是就在这一刻恢复了视力,面对荆楚瑜的眼睛,她会不会再次倾泻无所遁形的爱意。

“你身体不舒服?”刚刚在门外站了些许,荆楚瑜看到了乔怜俯身压在桌子上的样子。

“没有,只是有点着凉。”乔怜别过脸。

荆楚瑜没再多话,他知道乔怜刚才在跟贺书棋打电话。如果真有什么不舒服,她也会……有男朋友照顾的吧。

“我差不多时间了,楼下有人点曲子了……”

“我点的。”荆楚瑜咣当一声关上了休息室的门,将乔怜揉上沙发。

“荆……”

“闭嘴,我想你。”

灯光明了又暗,除了浓烈的喘息,他们都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来传递相思。

人一生可以说多少违心而决绝的话?却只有身体再向对方敞开的时候,什么都如浮云。

“该死,我为什么就是忘不了你?乔怜……乔怜……”

疯狂地咬着她的唇,她的脖颈,一声声呼唤就像来自灵魂深处的病呓。

荆楚瑜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他已经联系好了卖家,半个月前就打算把红狐狸会所给割兑出去,一天天的拖延,可他就是没能狠下心撤股搬离。他已经答应了罗雅,明天……明天就要带她去结婚登记。可一次次的承诺,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混账不已。

荆楚瑜不明白,他们曾经是那样的形影不离,几乎融为一体。

如今却连站在同一片空间里呼吸同一成分的空气,都那么剜心窒息。

因为太过忘情与激烈,沙发旁边那架一人高的台灯轰然坍跌。

乔怜想都没想,抱住荆楚瑜的脖颈将他整个护在自己身下。

不是很痛,但足够钝晕。

那一刻,荆楚瑜甚至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在作祟——

乔怜对他无时无刻的保护,一如曾经。

细微的插曲并没有扫去他们久违的兴致,一场巅峰带着两人对彼此最深层的渴求迸发殆尽。

余韵的红潮中,乔怜脱口了一句‘我爱你’。

荆楚瑜逃走了。

在乔怜疲惫睡去的时刻,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穿衣离去。

荆楚瑜觉得自己像个逃兵,至始至终,只是为了从乔怜口中逼出一句话而甘心情愿地画地为牢。终于得偿所愿,他却怕了。

他怕乔怜遮遮掩掩的借口下,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怕世间黑暗真相的残忍,远远超出自己能够审判的范围。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么久以来,只相信那些愿意相信的真相——却为什么没有亲自动手去查一查呢?

“阿豪。”站在红狐狸会所的停车场上,荆楚瑜点了一颗烟。吐向电话里,尽是坚决的命令,“去查下当年绑架案的那三个人。”

“荆先生,现在?”助手不解。

这件事早已尘埃落定,无论是乔怜当初在法庭上的默认,还是荆家别墅里的监控显示。何况——

“对,就是现在。24小时内,我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

“荆先生,明天上午是公司的记者招待会,您忘了么,关于公司引资上市的披露。而且下午,您和罗小姐要去登记——”

“那些都是小事!”荆楚瑜狠狠掐了烟。

***

乔怜睁开眼睛,也不知是何时了。人在本能的时候会去摩挲手机,盯着上面11:35的时间显示,乔怜揉揉昏涨的脑袋。

已经睡了好几个小时呢。

刚刚那场极致美好的体验像雾像雨又像风,她甚至都辨别不清——

看见了!

乔怜揉了下双眼,再次把手机屏幕凑到眼前!

清楚的绿色荧光,清楚的数字显示!她真的复明了?

她呛呛踉踉地扑过去打开灯,休息室里沉静的一景一致,像老天倾情的恩赐。弯下身,她对着镜子抚摸着自己稍微隆起的小腹。

圆润的肌肤,略显粗重的一点点毛孔,这是她当了妈妈以来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它。

一时间,乔怜的泪水几欲夺眶。

“阿怜姐!”楼下的小妹敲门进来,“刚才丽姐来电话,问你有没有把东西送到?唉——”

说着,女孩径自推开房门。旋即惊诧道:“你怎么开灯了?”

“啊?”

乔怜眼盲,这在整个会所已经不是秘密了。

“哦,我……我刚才只是不小心碰了下。”乔怜转身擦了下眼睛,她还不想让一个不相关的人来分享她近乎喜极而泣的好消息。

“我马上就把东西送下去。”

看着丽姐给她留在抽屉里的包装盒,乔怜心里略有过意不去。

之前说好了帮她送东西给朋友的,因为荆楚瑜一过来,整个都忘记了。

乔怜抬起手,掂了掂包装盒,发觉里面轻飘飘的。

是什么东西呢?

她也不知道在自己是怎么想的。潜意识就把盒子举在半空,对着久违的光稍稍照了一下。

一袋小小的,白白的,粉末状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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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为了他,她从不畏惧

乔怜倒吸一口冷气。单手一脱,险些把东西扔下地。接着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好几步!

她突然想起这两个月来,自己在会所里发生的一切细节。丽姐并不是第一次拖她帮忙送东西了。有时候在会所里面,有时候在停车场小巷子附近。

因为她看不见,很多时候对方拿走东西后,只给她留一个凭条或一叠信封,每次她都如实交给丽姐。

乔怜也问过丽姐,得到的答复是,只是做一些国外药品代购。

乔怜想,其实她可以选择不要再用这么有限的生命去涉足这样危险的事。

但红狐狸会所是荆楚瑜的场。

她太了解那个男人。在年少远离尘嚣的精神世界里,他终究还是那个心怀阳光的荆楚瑜。

因为自己的‘背叛’,他一度颠覆了信仰,走上了杀伐果断的残忍来试图麻痹人性。

但他不会永远乐意遵循这个另类生存的基本法则,更是绝对是不会允许自己的钱与人格涉水违法。

乔怜咬咬牙,定了定情绪。

像之前几次一样,她不动声色地戴上墨镜,慢慢摸索着下楼。

“今天怎么才过来?”接头人是个年轻轻的黄毛。

乔怜记得他的声音,但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到他的长相。

“哦,我刚才有点事……东西是丽姐托我带过来的。你看看对么?”

虽然乔怜的视力恢复了,听力尚且也没有下降敏感度。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越发躁动不堪的紧张节奏——

她注意到黄毛警惕地盯着自己。若是没有墨镜的遮掩,只怕顷刻就要露出危险的尾巴!

“行,谢了!”黄毛收了货,将一叠信封交给乔怜,“拿去给丽姐吧。”

乔怜点点头,转身的时候用手机轻轻录下了身后那辆车的牌号。

等车走出没多远,她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去。

***

“书棋,是我。”天快亮的时候,乔怜躲在公寓楼下的电话亭旁边,拨通了贺书棋的手机。

“阿怜?”

“你听我说,我现在有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你先什么都不要问,我等下会传给你一段视频。非常非常重要,你一定要帮我!”

秋风瑟瑟,鼓吹着乔怜抵御疲惫的亢奋。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能帮荆楚瑜多少,她只是习惯了,不能让他受伤害不能让他被算计。至于自己量力不量力,她在所不惜。

“阿怜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在哪,我能去找你么?”

“现在不用,你听我说就是。荆楚瑜他可能被别人陷害了,你一定要帮我把这份东西保存好,这是能为他力挽狂澜的证据——”

话音未落,乔怜只觉得脑后被人重重击了一下,整个人顿时陷入了猝不及防的黑暗。

“阿怜?!阿怜!!!”一阵噪音吱呀过后,乔怜那边就再也没有动息。

贺书棋心急如焚,再看手机时,邮箱里已经提示进来了一条长长的视频邮件!

这是乔怜刚刚发过来的?

“书棋哥……”

门外一声怯怯的呼唤,是荆晓琳。

“晓琳你怎么还没睡?”贺书棋站起身,上前扶住她,“早点休息吧,之后到美国倒时差,又要失眠一段时间呢。”

“我睡不着,”荆晓琳摇摇头,“书棋哥,阿怜姐她……是不是出事了?”

“不会的,她福大命大……”贺书棋捏着手机里不断传出来的‘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内’,深深陷入了不安和沉思。

荆晓琳点点头,转身扶着门出去。

她习惯地愿意在洗手间的镜面前理理发梢,整整衣服。虽然她已经五年多,没有看到自己从女孩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了。

人们都说,她很漂亮。像她哥哥一样,皮肤白,双腿长,鼻高唇薄。如果有眼睛的话——

荆晓琳打定主意,在临走之前,有件事她必须要做。

***

荆天国际集团大厦,记者招待会现场。

“荆先生,有传闻说您这次带着荆天国际引资上市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洗白身价。您对此有什么回应?”

“荆先生,我们还听说,您接手的几个会所涉嫌贩卖非法违禁类药物,这一点您又怎么解释?”

“荆先生,在这么特殊的时候,如果公司里真的爆出这样的丑闻。会不会给您的合作方带来不信任因素?”

“听说您的父亲就是做特殊行业起家,您在五年多前出山,是否考虑要对经营形态进行优化转移?简单来说,就是金盆洗手——”

这些咄咄逼人的问题早就在荆楚瑜的意料之中,他不后悔自己当年近乎‘自暴自弃’的戾气,就如他今天不再后悔放开与乔怜之间的一切纠结。

人,总要尝试过什么之后,才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坚决不想要的又是什么。

站定在灯光林立的焦点之前,荆楚瑜对着话筒朗声道:“各位媒体,我身为荆天集团的首席执行人,在这里向社会郑重承诺。我名下经营的一切会所,从来没有涉嫌过违法违禁药品的生意。荆天国际的转型,也的确是我未来想要引领一种合理合规经营模式的动机。在这里,我的解释将作为——”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群身着制服的警察鱼贯两侧而入。

整个会场的气氛一下子被调动到近乎失控的高潮点。

“请问您就是荆天集团的荆楚瑜先生么?我们接到举报,就在昨天晚上,三名吸毒过量的年轻人被我们警方查获,根据他们的口供,购买毒品的来源正是由红狐狸会所提供。希望您回去跟我们接受一下调查。”

荆楚瑜:“!!!”

***

“你们还要我说什么?”警署的问询室里,荆楚瑜双眉紧锁,面容冷峻,“今天是我公司引资上市之前的记者会,你们在这个场合当着全市媒体的面把我拉到警署来,逼我承认莫名其妙的罪名?

在我的助手带来律师之前,我是不会再多说一个字的。”

“荆先生请您不要误会,我们既然接到举报,必然希望您能配合问询。”

“我手里有大小场子无数,就算真的有人阳奉阴违做了违法乱纪的事,也未必在我的知情范围内。我希望你们尽快放我回去,这才是争取调查的有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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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绑架她的人,到底是谁

荆楚瑜心里不会不清楚,对方出手的速度远比他想象的狠辣快准。

这些年,他杀伐于生意场上。最擅长不给对手喘息之机便斩于马下的凌厉节奏,如今……只怕是江湖一报还一报,人人难免不挨刀。

虽然这样拙劣的手段绝无可能给他带来元气大伤。但现在是荆天国际引资转型的关键时候,稍微一点点的不良社会影响,都可能让自己这大半年来的统筹付之一炬。

看来,对方早就把时间点掐得很准,就是想在这种时候扔个癞蛤蟆到他脚背上膈应膈应……

衣袋里的手机响了,荆楚瑜看了警察一眼,表示自己需要接听。

“喂阿豪?怎么说?”

“荆先生,现在东立银行和国富信资的老总希望立刻跟您会面,今天记者会的事让他们表示了极大的犹豫和困扰。希望您能当面做出解释——”

荆楚瑜咬咬牙:“你先拖一下。我尽快沟通,另外你联系到徐律师了么?”

“徐律师出国了,我正在安排其他人过去。您稍等一下。”

“尽快!”

荆楚瑜面上不露声色,其实心里多少是有所焦躁的。

就算自己最后可以洗清冤屈,但这种事总归会带来十足不利的社会影响,且有极端的舆论罗生门效应。

荆楚瑜没有那么多时间跟警察纠缠,他需要律师。

然而就在这时候,问询室的门突然被敲开。一个警察进来,对里面点点头道:“陈队,有位自称是荆楚瑜的律师来了。”

荆楚瑜松了一口气,刚想起身。可一见迈进来的那个年轻人的脸,他

几乎是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贺书棋?!

“怎么是你?”

“你以为我想来么?”贺书棋一身风尘,脸色疲惫而焦急,“没时间了,你们先看一下这份录像!”

画面不是很清晰,但对话和侧影拍的十足有效——

“那几个人都安排好了?”昏暗的角落里,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胖子冲黑车上下来,横了一脸冰冷残忍的油腻。

荆楚瑜紧锁眉头,盯着那画面辨认了好久。胖子很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王老板放心,唐丽这里一点没发觉,好几次货都从她这里走。那几个年轻人都打点好了,一口咬定是红狐狸会所出的货源。到时候,荆楚瑜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个黄毛年轻人的侧脸也出现在镜头里。

“唐丽没有亲自露面吧?”

“那哪能呢?王老板放心吧,她找了个女瞎子,啥都看不见,还以为每次都给她代购化妆品呢。”

“那就好。荆楚瑜那个狗杂种,竟敢这么对老子。只要我王大富有一口气在,我就往死里绊他。不过就是一个黑道起身的流氓崽子,还想公司上市?还想洗白身价,我呸!”

荆楚瑜终于弄明白了。这个瘸着一条腿的王胖子,不就是几个月前因为乔怜的事被自己放狗咬的王大富么?

小时候父亲就对自己说过,朋友多十个都不多,敌人树一个都不嫌少。

你永远无法知道哪里钻出来的一个小喽啰,偏偏叫你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所以,对自己最好的方式,就是斩草必除根。

可是如今的荆楚瑜并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个王大富到底该怎么处置,他注意到话里的一个细节——

“警官先生,这段视频的真实性你们可以立刻拿去检验。如果一切属实,那么荆先生就是坐实了被人陷害。我希望你们警方应该立刻调查抓捕相关嫌疑人——”贺书棋把录像关闭,交到主审警官的手里。

“贺律师。”后面的事,荆楚瑜基本上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只想知道——那个黄毛口中的‘瞎子’。

“你告诉我,这个录像哪里来的!是谁拍的?”

“你觉得它是谁拍的!”贺书棋好不容易压抑平复的情绪,一下子暴涨了起来。

他的答案呼之欲出,那么荆楚瑜的答案是不是也已经左右于心?

“阿怜……”

“对,就是阿怜!阿怜的眼睛能看见了,她发现唐丽在你的会所里借她之手从事这种事。她为了你,继续佯装着盲眼,不惜危险,独自跟踪嫌疑人直到拍下这段视频!”

荆楚瑜白了白脸色,半晌接不出一句话。

“你说乔怜……她……她人在哪?”

“凌晨她跟我通话时,只说了这些证据,让我无论如何要帮你洗刷冤屈,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我已经在最近的警署分所报警立案,但是因为时间太短不被受理。荆楚瑜,阿怜可能是被这些人发现了,如果你再不想办法去救她——”

乔怜睁开眼睛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已经不记得被荆楚瑜抓过来多少次了,但至少,没有一次是在这么冰冷阴暗的地面上……

手脚不被束缚,但彻骨的寒意冷穿了心。接着,一盆冰冷的水兜头浇过来。她像迅速解冻的鱼,一下子激灵了身体。

那一刻乔怜以为,自己应该是落到那些什么毒贩子的手里了。

手机和随身物品都不见了。不过还好,她已经把东西交给贺书棋了。所以无论怎样,荆楚瑜都不会……受到不利的影响和伤害。

眼前突然开启了黑暗中一道微微的光,门外,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乔怜眯着眼睛,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是……是你?!”

“对,是我。”

来人冷笑一声,挥挥手,两侧应声上去,架起乔怜的双臂。

如果世间还有地狱。

乔怜宁愿选择由自己这副皮囊,为那个男人彻底承担下去。

***

“说!你把乔怜弄到哪去了!”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王大富的天灵,荆楚瑜几乎把双眼瞪裂。

有些时候,潜规则的确要比法律的程序来的高效迅猛。警方还在四处申请逮捕令的时候,荆楚瑜就已经带人捣了对家的老巢。

王大富此时还跟小蜜窝在温柔乡里。荆楚瑜破而而入的时候,他半截腿连裤子都没套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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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的人,从来只有乔怜

“荆少,荆少你是不是误会了哈哈哈,我王某人哪里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听不明白,您说的这是——”

“少废话!你背后给我使的那些绊子我容后再跟你算账!”荆楚瑜大喝一声,“王大富,告诉我乔怜在哪!抖着你这第三条腿——”

咔嚓一声枪上膛,直接炸在王大富两腿之间的地板上。把个胖子吓得直接翻了白眼!

“饶命啊!我真的不知道——”

“荆先生,到处都找遍了,没有乔小姐的痕迹。”手下来报,沉了荆楚瑜的心。

原地焦灼地踱来踱去,荆楚瑜再次举枪对准王大富的头,“王大富,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乔怜在哪!”

“荆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一时糊涂,一时糊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饶命。我真的没有碰过你那个女的!”

“荆楚瑜!”眼看着即将失控的枪口就要射出愤怒的子弹,贺书棋上前一步按住他的手臂,“你一定要弄到不可收拾么?王大富的事需要交给警察来办,你现在打死他事情就麻烦了!”

“你少对我指手画脚!乔怜已经跟你在一起了,你怎么还能让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在极度的失控下,荆楚瑜抬手就是一个推搡。大概是因为情绪太激动而出手不稳,被贺书棋灵活躲开后,反而一拳揍在脸上!

“如果可以,我宁愿洗去她对你所有的记忆,宁愿带着她远走高飞永远离开你这个魔鬼!你有种你现在打死他啊?阿怜宁愿冒着生命危险替你拍下这段录影,她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她了解你,总有一天你会走回当年的正路么!”

贺书棋红了双眼,大吼一声倾注出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忿怨。

“荆楚瑜,你根本就不明白,阿怜为了你……她……”

“贺书棋你在说什么?”荆楚瑜靠着墙壁撑起来,狠狠吐掉唇角的血沫,“阿怜她,怎么了?”

“等找到她,你自己去问吧。”贺书棋咬咬牙,转过脸。

这时候警察上门,带走了滚地瑟瑟发抖的王大富。

他们承诺会尽快问询,调查清楚。如果真的还涉及了举报人的人身安全,也一定会及时告知。

但荆楚瑜的心,已经一刻都不能淡定了。

***

“还好,公司的事有惊无险呢。我听阿豪说,外面的公关团队已经尽快辟谣,几个引资合作方也没有表示特别的不信任。楚瑜,你——”

办公室里,荆楚瑜对着面前游来游去的热带鱼,几乎没有听到罗雅在身后说了些什么。

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乔怜依然没有消息。

但贺书棋刚刚来了一通电话,说已经叫人查清了乔怜手机的最后一刻通话定位。是在她的公寓楼下没错。这在一定程度上叫荆楚瑜稍微安顿了心——如果是王大富下的手,不太可能一直跟到乔怜的住所。当时就应该给她控制住了。

而且根据小区的监控录像,乔怜也的确是在凌晨时分一个人回去过,身后并无可疑人。

只不过后来监控录像不巧出了些故障,没有办法看到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楚瑜,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什么事?”

“没有。”荆楚瑜缓缓回过身,罗雅一脸的关切让他略有于心不忍。

“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吧,我下午还有些事。”

“楚瑜,你忘了今天是——”

今天是两人登记的日子,罗雅已经把全部的证件都带好,特意过来找荆楚瑜的。

“罗雅,我……”荆楚瑜顿了顿,下意识去摸香烟。

“你是不是,反悔了……”

罗雅的眼眶微微湿润,唇角也因激动而变得有些抽搐了。她是如是精明的女人,这五年来的一点一滴,早就在荆楚瑜的若即若离里诉说的很清楚了。

他不爱她,甚至可以说,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罗雅你听我说,我……”荆楚瑜垂下头,双手按住女人瘦削的肩膀,“我还是不能相信,乔怜她……当年……”

“你不能相信什么!”罗雅尖叫出声,“你觉得乔怜是冤枉的?那这么说,你认为是我在撒谎了?我带着礼物悄悄回国给晓琳过生日,亲眼看到乔怜带着几个绑匪进门,烧毁了别墅后院。

我看到她们把晓琳抱走,我去阻止,报警,她用铁棒将我打倒!我的脸,就是那个时候被烧伤的!

楚瑜,五年前你跟阿姨来到美国做术前准备,我爸爸妈妈热心安顿你们住下。那是我第一次……第一次亲眼看到,无数次被我妈妈提起的未婚夫,长什么样子。

我知道你十二岁的时候就遭遇意外盲了双眼,可是我根本没想到,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之前的抵触,所有的纠结都像魔障了似的,烟消云散!

我只想牵着你的手,走过以后高高低低的人生。我只想做你的眼睛,让你依靠让你安心。

你知道我妈妈是犹豫的,我爸爸是不同意的。就算两家关系再好,他们依然不愿女儿嫁给一个残疾人!是我坚持——”

“罗雅!我知道,我都知道……”荆楚瑜微微转过脸,“我说过,你是我感受过的,除了乔怜以外,唯一将我平等看待的姑娘……”

“是,又是乔怜。”罗雅笑中带泪,默默往后退了几步,“你是不是觉得,只有像她那样的女孩才能为你付出一切守护一切?那你又知不知道,我为了说服我爸妈,我为了能治好你的眼睛,我做了多少自己都无法想象的事!”

“我不是不相信你罗雅!可你也说了,你是被人从后面袭击,你怎么就确定一定是乔怜?!”荆楚瑜回过脸,眼里尽是割舍不掉的矛盾和纠结。他承认,自己曾因爱之深而恨之切。但他也承认,随着跟乔怜愈发深刻的纠缠,他越来越觉得——有些东西可以否认,但有些东西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别人。

乔怜是爱他的,一定是爱他的。她诡异的动机,她圆不清的谎言背后,一定一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楚瑜,你……其实你就是不愿意承认,你根本就放不下她。哪怕她十恶不赦,哪怕她丧尽天良你也放不下她!”罗雅颓然绽开笑意,眼里褪出最后的绝望,“你想想你妹妹,想想晓琳,她是怎么被那个恶毒女人折磨得死无全尸!”

“够了!”荆楚瑜放开罗雅的双肩,径自倒退几步,“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爱乔怜。罗雅,对不起……”

“所以我们……我们……”

“你先回去吧。让我妈陪你说说话,我要去找乔怜。”

荆楚瑜提起外套,丢下罗雅一人转身往外去。

“楚瑜!荆楚瑜!!你回来!”

罗雅扑倒在地,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眼瞎心也瞎了的可怜虫。

“荆楚瑜,我会让你后悔的!我会让你跟乔怜……永远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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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爱你最后的代价

“你也在这里?”

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门前,荆楚瑜看到了贺书棋。

“警方那里还没有消息么?”

“恩。”

“所以你是来……”

“恩,我来看看阿怜有带走了什么东西没有。”贺书棋伸手拂过桌台上淡淡的一层灰,“不过没什么意义的,如果阿怜要走,我们谁也拦不住。”

荆楚瑜在玄关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要下楼。

“看样子她昨晚没回来过,我再去看看监控。”

“我也一起。”贺书棋追上来。

狭小的保安室里。一遍,两遍,未果。

荆楚瑜就那样带带地盯着屏幕,乔怜一遍遍从他眼前走过的身影是那么的单薄。

她的眼睛能看见了,她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她离开了家,丝毫生活用品都没带走。就像当初她意外闯进了自己的世界,又用一种更意外的方式摧毁了自己的世界。

“阿怜也许……不会再回来了。”贺书棋用手撑了下额头,突然说。

“你说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的么?她最后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贺书棋摇摇头,惨笑一声,“阿怜走了,她一个人走了。”

“她为什么要走?既然要走,又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阿怜得了癌症。”贺书棋呵呵冷笑道,“荆楚瑜,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用这么执着的方式……继续爱你了。”

荆楚瑜:“!!!”

***

时间在指尖过隙,荆楚瑜要求社区的保安再一次播放乔怜最后的身影。

她的表情隐藏在凌晨灰黑的夜色里,一如之前般看不清。

荆楚瑜想,这的确很像乔怜的风格。

也许她就这样子回了家,给自己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离开再也不会跟自己有交集的生活。

像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走的一样悄然无息。

她用她失而复得的眼睛为他守护了最后一班岗,却再也……再也不愿睁开来看看自己的内心。

“阿豪!叫所有人都出去,汽车站火车站飞机场,无论乔怜去哪里,都会有登记信息的!”

“你还要找她做什么?”贺书棋挑唇苦笑,“相信一个人,不在于逼迫她说出什么样的委屈和真相。而在于好好问清你自己的心,你绝对不会相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眼睛看到的,还是耳朵听到的。

荆楚瑜,你好好想想,你对她做出的那些事……你真的不会痛么?

我想,阿怜她是不会恨你的。但不表示……她会对自己如是的付出,一点都不会觉得不甘心。人心都是肉长的,她爱你,但她也想用最后的时间爱她自己……”

“贺书棋你站住!”荆楚瑜厉声道,“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关于阿怜的,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只是个旁观者。”贺书棋顿了下脚步,推门离去,“跻身不进她的世界,我只能做个像她一样的傻瓜。甘心为她站的最后一班岗,就如同她甘心为你……一样。”

“先生,这个监控你还要继续看下去么?”保安上前,指着屏幕问,“后半夜我们这里断电了,所以可能会缺少几个小时。乔小姐平日生活比较规律,所以我们也没人注意到她是不是出去了——”

“不用了。”荆楚瑜摇摇头,目光最后一瞥,落在黑白相间的显示屏上。

可就是那一刹那,他惊愕了。

车?

那辆车的牌号,为什么那么熟悉?!那是他妈妈宋美娟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乔怜的公寓楼下!

***

“你到底说不说?荆晓琳被你藏到哪去了!”

又一盆冷水灌倒在乔怜淋漓遍体的身上,仿佛地狱的使者持着钢鞭用力抽打。

乔怜昏了又醒来,眼前模模糊糊的,再次出现了宋美娟美丽而扭曲的脸。

她本是个美丽又优雅的女人。至少从乔怜十岁那年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是这样认为的。

人说女本柔弱,为母则刚。但过于执念的母爱一旦冲破了道德和法律的枷锁,只会把一切美好都毁灭成狰狞。

乔怜想,她极尽一切想要守护住的秘密,如今却还是难以避免地兵戎当前。

“太太,放过晓琳吧……”乔怜仰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请为楚瑜……积点德好么?”

犀利的一记耳光毫不客气地炸响在乔怜的脸颊上。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叫我放过她!一个狐狸精生的野杂种,你以为我把她接回荆家是为了什么的!”

乔怜摇摇头,她心里明白的事太多了,但事到如今她宁愿还相信着宋美娟可以保留着人性之下的最后弱点。

“太太,我以为你接晓琳回来……是因为她是楚瑜的妹妹。”

“妹妹?我们荆家没有那么卑贱的血统!乔怜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她跟楚瑜有着同样的稀缺血型,我早就叫人把她碾死了!

这些年来,我每每看到她那张酷似她妈的脸,我就恨不能——”

“太太,可你知道,楚瑜是那么疼爱着晓琳的……”

乔怜浑身痛得抽搐,咬着牙说出的这一字一句,都像用最后的生命力在呐喊。

“闭嘴!楚瑜的名字?你又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家的事!我是他妈妈,我知道怎么做对他最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妄想着攀上枝头做凤凰是不是?我已经警告你多少次了,不要对楚瑜有非分之想,你居然还敢跟我对着干!”宋美娟铁青着脸色,肩膀颤抖不已。

“太太,如果您认为这样做是好的,为什么不敢让楚瑜知道呢?”乔怜扬起头,微微扯了下唇,“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了,还要为了赶尽杀绝?因为你心里很清楚……如果被楚瑜知道了,他……”

“你敢对楚瑜说么?你爸拿了我那么多钱,呵呵,你的话,楚瑜怎么可能还会相信?我告诉你乔怜,赶紧把荆晓琳的下落告诉我。否则,碾死你这样一个人,对我来说简直比弄死蚂蚁都容易!”

宋美娟放开抓扯着乔怜长发的手,狠狠对左右两侧的保镖怒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到她开口为止!”

沉重的皮鞭一下一下纵横在乔怜的身上,鲜血像开了闸的龙头,渗透她全身的褴褛。

乔怜连吭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半吊在空中,一点一点数着生命的消耗。

如果,这是爱他最后的代价和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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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这一次,我选择信她

江城病院的长托普通病房内,荆楚瑜立在乔大山床前。

“荆先生,病人的意识是清楚的,但是几乎不能对话也不能下床移动。”

护士如是说。

“我不需要他对话,只要会摇头点头就可以了。”

荆楚瑜挥挥手,叫护工出去。

乔大山呜呜乱叫,一双惊恐的眼睛瞪出可怖的血丝。

荆楚瑜冷笑一声,微微踱步上前——

“乔大山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么?”

“呜呜呜……”老人摇头,拖着脖颈下僵硬的残躯,试图往后移动。

“我恨像你这么垃圾的人渣,怎会会有阿怜那样的女儿……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点头或摇头。有半句假话,我会叫你比现在还要生不如死!是不是你,伙同三个绑匪潜入别墅抓走晓琳的?”

乔大山点头。

“乔怜事先知不知情?”

乔大山摇头。

荆楚瑜沉吟一瞬,眼神扫过乔大山完好无损的身子。没有一点伤疤,也没有一点‘失血过多’的痕迹。

想到乔怜那天晚上要自己捐血的时候,表情,神态,以及决绝到以假乱真的谎言——

“乔大山,晓琳是不是……还活着?”荆楚瑜仰起脸,厉声道。

“呜呜呜!”乔大山摇摇头,旋即又点头。

“你到底知不知道!”荆楚瑜上前一把捉住他的衣领,将他一把骨头拎提起来。

“呜呜……呜呜呜……”乔大山又摇头又点头。

“你是说你不知道?”

“嗯嗯呜呜。”

就在这时,荆楚瑜口袋里的手机作响了。

是宋美娟打过来的。

刚刚他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始终没人接。

“喂妈你在哪里?”

可就在荆楚瑜喊出妈的一瞬间,乔大山显然产生十足不安的反应。他不停地用下颌往前怼,似乎是——手机的方向?

“楚瑜你找我有事啊?今天你不是要跟罗雅登记去么?”

“妈你先告诉我你在哪?”荆楚瑜拧起眉头。

“我……我没在哪……我……唉这儿信号不好,我回头再跟你说。”

宋美娟心虚,匆匆挂了电话。

“太太,还要继续么?”看到乔怜再一次昏了过去,保镖心有戚戚。

“浇醒她!”

***

荆楚瑜在原地踱步几分,然后祭出犀利的目光,再次逼紧乔大山——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你,认识我妈?”

“呜呜呜……呜呜!”乔大山点头如同鸡啄米。

荆楚瑜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触及到了某些真相的起源点,鲜血的气息已经弥漫在一切理所当然的假象上!

宋美娟一直都不喜欢乔怜,这是荆楚瑜知道的。尤其是他们两人成年后,愈发无法掩饰的形影不离,更让一向偏爱罗雅的宋美娟像防贼一样如临大敌。

所以,她可不可能会借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可不可能故意把乔大山也拉下水,再把伤害罗雅的错,一并归结到乔怜头上?

荆楚瑜心里有点乱,他觉得——如果事情真的只是这么简单,那乔怜为什么不辩解?她明明可以对自己说清楚的!

还有晓琳……她真的还活着么?如果还活着,那这么多年,为什么从来不露面?

乔怜……乔怜你到底在想什么?

荆楚瑜转身冲出病院,一个电话又敲到阿豪那里。

“我妈在哪?”

“您说太太?我……我也在找她。罗小姐在办公室里哭得很伤心,您不是说让我找太太去陪陪她么?”

再次拨通了宋美娟的电话,荆楚瑜的口吻已经愈发严厉了起来。

“妈,告诉我你现在在哪?我要见到你,立刻!”

“你……你到底有什么事啊?我这忙着呢。”宋美娟心虚,声音哑了几番的不自然。

“老区檀香别墅是不是?”荆楚瑜低吟一声,“我已经在门口了,看到你的那台车子停在外面。妈,你是不是跟……乔怜在一起?”

“我……唉!楚瑜!”

宋美娟话音未落,儿子的电话就已经狠狠垂挂下去。

一时间,她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快!快把乔怜放下来!给她换上干净衣服!”

“太太!荆先生已经到院子了!”保镖从门口冲进来。

哗一盆冷水照着乔怜面门再次倾倒上去,乔怜皱了皱眉头,再次挣扎起眼前微弱的视线——

“太太……楚瑜要来了么?你……不要跟他……”

“是,我当然不会跟他说。乔怜,你不是真心爱着楚瑜么?你应该明白,如果他知道当年他换上的双眼,是从荆晓琳的眼眶里挖出来的,他得有多痛苦?对吧!乔怜,你……爱楚瑜,是爱到可以为他去死的对么!”

说时迟那时快,宋美娟抓起乔怜的手,将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按进去。然后一把捅进自己的肩膀——

“来人啊!杀人啊!”

“妈!”荆楚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里冲进门的。

眼前那一切,像极了曾经让他不得不相信的那些事实。

荆楚瑜只是很自然地持枪在手,只是下意识地……对准了乔怜的胸口。

“楚瑜!你……你终于来了!”宋美娟瘫倒在地,血淋淋的控诉足以敲击任何一个儿子的心灵。

“快杀了她,她绑架了晓琳,想要向我敲诈勒索!我……我……”

乔怜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尽最后的气力静静站定脚步。

她看着荆楚瑜,眼神却再不肯回避温柔。

黑洞洞的枪口就像两人之间最后一场诀别的赌,乔怜一无所有,无法下注。所以她不知不觉地上扬了嘴角,心里有爱,所往无惧。

“楚瑜你还在犹豫什么!你想想她是怎么对你妹妹的!”

宋美娟的尖叫像一场野火里最唯恐天下不乱的秋风,歇斯底里,又极尽了走投无路。

荆楚瑜盯着乔怜,慢慢地,慢慢放下了枪。

“这一次,我选择相信你。阿怜。”

久违了温柔的口吻,久违了怜惜的眼眸。那一刻,乔怜禁不住泪水与冲动。

晃了晃身子,她趔趄进荆楚瑜的怀中。

伤痛和绝望数不胜数,但男人的胸怀……却依然有她最熟悉的温度……

“阿怜……”

大手碰触她羸弱不堪的肩背,一道道血痕洇湿伪装的干衣服。

乔怜的脸惨白像纸,乔怜的呼吸如蚊鸣。殷红的鲜血沿着她唇慢慢淌过腮边,她的身体似乎在不可自持地抽动。可是她却舍不得闭上眼睛——

那些涌动的湿润和涌动的情感,肆意着,汹涌着,一簇簇扯疼了荆楚瑜的意念。

“阿怜,你要说什么……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信你!”

***

“医生!医生她怎么样!”

急救室的大门再次开启,荆楚瑜已经忘了上一次这么裂肺剜心的痛楚是何时何地何情景了。

“病人的外伤并不严重,但是她有肝癌,合并刺激的并发症很可能无法在继续妊娠。她……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

“你说什么!”荆楚瑜几乎站立不稳。

“楚瑜!我就跟你说,这个女人不能相信!”宋美娟已经包扎好了,刚从一旁的清理室里出来。

同时她一甩手,将一封录音放给荆楚瑜听。

“你听听看!她亲口承认,她怀了她男朋友的孩子。还有后面,她也承认了晓琳其实是在她手上的!楚瑜,你不要再被这个贪财虚荣的女人骗了。她所做的一切,从来都只是为了她自己!快点把她交给警察,楚瑜,只有罗雅才是真心爱你的女孩!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要再糊涂了!”

荆楚瑜摇头。

“妈,我是不会再相信的了。”

越是看似完整的证词和指控,越是像足了阴谋与嫁祸。

“我会等阿怜醒过来,我会等她把一切亲口告诉我。

我不曾亲眼见过她的时候,就凭心信任了她整整十年的光景。

我从不畏惧把自己的一切交在她手上,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一样。”

身后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击掌声,一下子撅住了这里诡异而胶着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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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真相直下

“大哥,你说得对……也不枉费阿怜姐这些年,为你所做的一切。”

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站定在荆楚瑜的身后。她穿鲜艳的红色衣裙,戴着夸张而令人不安的墨镜。

荆楚瑜怔在原地,半晌开不出口。

“大哥,你不认识……晓琳了么?”女孩微微一笑,嘴角俏皮的弧度跟荆楚瑜手掌里摩挲的感触……是那么的相似。

只是当她摘下墨镜的一瞬间——

荆楚瑜自认为见惯了各种嶙峋的伤口,血淋淋的疮疤,但却从来没有一处,让他这么震撼。

那是噩梦的爪牙,是魔鬼的吻痕?

她的眼睑附近,缝着密密麻麻的疤痕,红的紫的烂肉早已平息光滑,却掩盖不了当年那些残忍的画面感!

“晓琳,你的脸,你的眼睛……”

“阿怜姐说我越长越像你,可惜……大哥从来没见过我呢。”

荆晓琳笑了笑,娓娓道来的故事不够惊心动魄,倒像是一条细细阐释的河——

“他们挖我眼睛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害怕的。我就想,能不能轻一点……我可以失明,但我还想活着。可是他们把我扔进仓库,四面开始着火……

我以为我死定了的时候,也没有那么难过。我知道,这一定不是大哥想要的。大哥,你是绝对不会这样对我的是么?

再后来,阿怜姐来了,她把我带走了。我什么都没有告诉她,我不希望她知道我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明白。我也不希望,大哥你知道这一切后……”

“楚瑜你别听她胡说!她不是晓琳!”宋美娟发疯一样扑上去,“她是个骗子!你又没见过晓琳的模样,她是冒充的!”

“伯母!”荆晓琳用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个弧度,循着声音转过去,“伯母,这么多年了……你依然不敢承认,当初带我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许我的妈妈曾经给您带来过很多伤害,但我自认为在荆家的这些年,我感激你的养育,也试图把你当做亲人来孝爱……”

“你!”

“妈!”荆楚瑜单手挡住宋美娟,径自一步步走向荆晓琳。

像做梦一样不敢轻触,像幻境一样难以置信。

他抖着唇,一字一掷地。

“你……真的是晓琳妹妹……”

荆晓琳点点头,早已失去泪腺的双眼里挤不出重逢的湿润。她只是轻轻拉开了上衣,露出肩膀不久前才缝合的伤疤。

“大哥,我跟你,是同血型。上一次意外受伤,是阿怜姐替我跟你要来的血。如果你不信我是晓琳,楼下机构就是可以出具亲缘鉴定的——

你曾教过我,说世界即便再美好,也会有阴霾遮盖双眼。所以,我们可以不相信这世界上的任何人。但只有阿怜姐,你一定一定……要相信她。”

荆楚瑜僵在原地,甚至连眨眼的动作都像是一种亵渎。

愚钝五年,一朝顿开。事到如今,他如何还能想不明白这一切背后的孽缘?他的眼睛,是妹妹的?是母亲叫人活生生地从他眼眶里剜出来,给自己移植换上的?

就像晓琳说的,魔鬼早已伸出了无法抵抗的獠牙。

但阿怜,她却选择做那个替下十八层地狱的天使,让所有无法心安理得的人,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活。

“大哥,你在阿怜姐心中是最善良最有情义最值得爱慕的,以前的每一天,我看到她看你的眼神都是发光的。我想,如果我是她,也绝不愿意把这个真相告诉你吧。她一定舍不得看到你这么自责这么愧疚的样子……”

***

“医生!病人醒了,胎儿要怎么处理?家属商量好了没有!”

听到里面的传来的消息,荆楚瑜顾不得周遭的阻拦,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医生,保孩子……”虚弱的女人自眼中祭出温和的光芒,枯瘦的手指一点点爬向祈求,“求求你,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不要再胡闹了,你这个状况继续妊娠是会没命的!”饶是医生见惯了生死场,当下却也不得不为这样绝望的母爱和坚持而走心动容。

“阿怜……”荆楚瑜扑到床前,一把攥住乔怜的手。

那一瞬间,他恨不能燃尽自己全部的生命力来温暖这只手里的冰冷。

“阿怜……你……阿怜……”

他叫着她的名字,叫到语无伦次,叫到泣不成声。

他恨透了人脑保存记忆的深刻度,远远超乎一个人内心所能承受愧疚的范围。

他痛得快死了。

“阿怜……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楚瑜……”乔怜舔了舔干裂的唇角,这会让她接下来的笑容显得更加自然而纯粹。

好久好久,她都没有对着荆楚瑜笑过了。

“你为什么要知道……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乔怜轻轻抽回手,沿着荆楚瑜因悲恸而愈发扭曲的面庞,一点点摩挲着,“只有你,我一点都不想让你痛苦的……”

“别说了,阿怜……是我蠢,是我笨!我为什么要那么对你……阿怜,阿怜你原谅好么?”

“傻瓜。我又没怪过你……怎么原谅呢?”乔怜把身子靠在荆楚瑜的怀里,攥着他的大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孩子……医生说是个男孩子,我们……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这是我的……孩子?”

荆楚瑜怔了怔,像个慌了手脚的孩子似的跪下身。他小心翼翼地贴上乔怜的腹部,虽然他不确定自己能听得到什么,但那种幸福的仪式感已足够他泪流满面了。

“傻瓜少爷。”乔怜轻呵一声,细腻的手指如多年前的习惯,轻轻捋顺着荆楚瑜柔软的短发,“阿怜这一生,只有你,唯有你……”

可是岁月不会静止在这么温馨的画面上,死神的脚步永远是激烈而无情的。

随着仪器一阵诡异的嗡鸣,乔怜垂下了手,大口鲜血随着激咳呛进呼吸机。医护人员大手大脚地推开荆楚瑜——

“家属出去!病人情况不好!”

“阿怜!”

荆楚瑜无法想象,曾经黑暗里给自己带来唯一希望的女孩,如果就这样走失在自己眼前——

那么未来漫长的人生里,他要面对怎样一种连双眼都拨不动的黑暗?

“阿怜!阿怜……坚持一下好不好?今生今世,我再也不要跟你分开,我不要孩子,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求你再坚持一下,求你不要用这种方式解脱你,惩罚我!

阿怜,你……真的,不再要我了么……”

***

【滚!你们都滚!我只是个废人,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

【少爷!有阿怜在,阿怜就是你的眼睛,阿怜不会不要你……】

【你……真的不会离开么?别骗我了,你只把我当主人,你对我好,是因为要听我妈的话而已!】

【那,我能叫你楚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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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爱会大过天(终章)

“楚瑜,你干什么啊!别开玩笑了好不好,你的眼睛怎么可能再还给晓琳!”宋美娟歇斯底里地跪求在地,泪水早已把她极尽了美丽和优雅的妆容弄得一塌糊涂,“楚瑜,妈真的知道错了,妈错了!你要妈怎么补偿……妈听你的就是,你千万不要伤害自己啊!妈就只有你了……”

看着年逾半百的母亲,荆楚瑜直到这一刻才深切地理解乔怜这么多年死守着秘密的原因——

她是有多么爱着他,多么深刻的庇护与执念,才宁愿一个人咬住那些委屈。

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一个是处处打着为他好旗号的生母。

他要怎么抉择?他要替谁审判谁呢?

当年一场意外,破坏了荆楚瑜的眼球中枢后神经,因为位置不好,甚至无法进行开颅手术。

角膜捐赠还是玻璃体重塑,都不是行之有效的方式。

唯有——眼球活体移植。

彼时,荆楚瑜的父亲跟情妇出去约会的时候,遇了难。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让宋美娟连伤感的眼泪都挤不出来。

当她听说亡夫在外还有一个私生女的时候,整个心态的变化,却是高开低走的——

荆晓琳的亲子鉴定出来了,血型鉴定,也一并出来了。

同是稀缺血型的兄妹两个,还有什么比她作为祭品更加合适?所以,阴谋裹着糖衣滋生,母爱扭曲了人性。

可宋美娟太了解儿子了,他如是正直善良,即便要他去死,他也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事。

于是她借口手术方案有了新的进展,将荆楚瑜送去美国。而即将被人肉放刀俎的晓琳……就这样被生生剜去了双眼。

宋美娟需要留一条解释的后路。所以她买通了乔大山,她策划了一起虚假的绑架案,意图放火烧死荆晓琳的同时,把这一切嫁祸给乔怜父女。

“妈,自首去吧。”

“楚瑜……我……”

“自首去!否则你让我怎么面对晓琳!怎么面对阿怜!!!”

荆楚瑜抓起宋美娟的肩膀,泪水纵横里,是对亲人之爱无奈的消受,对亲人之恨无力的忿怨。

他突然想起乔怜有天曾对自己说过——

家人就是家人,他们犯了错,你只能痛且包容着。

彼时的荆楚瑜还怨恨她为乔大山开脱,如今想想,她的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妈,自首去吧……我等你出来。晓琳……晓琳说她已经原谅你了,可我们怎么能原谅我们自己!”

“楚瑜……妈知道错了,妈去自首,但是罗雅……你别怪她好么?她是真心喜欢你的,她偷偷回国,想替你给晓琳过生日,想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女孩长什么样子。

没想到正好撞到那天……那天的事。是我请求她保守秘密,保守这个一直要烂到肚子里的秘密的!她是真心爱着你的,楚瑜,乔怜已经活不成了,你总要一个知心的姑娘陪在身旁的!”

“我不需要!如果阿怜死了,我——绝、不、独、活!”

***

“阿怜……我今天又去看到小坚强了。哦,忘了跟你说,我给孩子起了小名,叫小坚强。土是土了点,但你不知道,他真的非常非常坚强。像他的妈妈一样……

刚拿出来的时候,才不到22周。只有一只火鸡腿那么大……他们都说,孩子可能养不活。可是一天又一天的,我看到他在保温箱里见晃荡着小手小脚,仿佛在跟这个世界宣誓着要活下去。

阿怜,你……想不想看看他?鼻子像我,眼睛像你……”

医生已经下了N次病危通知了,他们甚至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病人像乔怜这样,如此顽强如此坚持。

孩子半个月前剖腹取出,但乔怜的肝脏已经呈现四分之三的坏死。

她早已昏迷到毫无意识,却始终不肯停下心跳和呼吸。

荆楚瑜日夜守在她病床前,几乎讲完了他们之间差点错落过的一整个曾经。

“医生,我感觉到……她的手好像有动过。”

例行巡防的时候,荆楚瑜激动地对医生说。

“这是正常的生理应激。病人现在是深度肝昏迷,并不是脑死亡。但是希望您能有个心理准备,她的生命各项体征指标依然在逐步低走,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您有空的话,多陪陪她吧。她应该是能感受得到……”

“大哥……”荆晓琳站在门口,轻轻呼唤了一声。荆楚瑜抬头,看到贺书棋也跟她一起来了。

点点头,荆楚瑜示意他们进来。

“大哥,书棋哥要送我去美国读书了,我……我想再看看阿怜姐。”

荆晓琳摩挲着上前,轻轻攥住了乔怜毫无反应的手。

“你们,下周的机票?”

“恩。”贺书棋走上前,“阿怜最是放心不下晓琳,托我联系了国外那边的特殊教育进修学院。晓琳弹琴很有天赋……”

“大哥,我……我不想看到阿怜姐她……我……”荆晓琳的情绪终于决堤,她将哭不出泪水的脸庞深深埋在荆楚瑜的怀里,抽泣依旧动容不已。

“我也不想看到……”荆楚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晓琳,贺先生。阿怜暂时,拜托你们……”

“荆楚瑜!你干什么去!”

一把拦住即将迈步出门的荆楚瑜,贺书棋皱起眉头上的一丝阴韵!

“我要想办法救阿怜。”

“你要想什么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这是肝癌,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肝移植。”

移植这两个字,听起来像种花铲草一样轻描淡写。但真的要付诸实践,需要多少的运气和天时地利?

“荆楚瑜,我们已经尽力了,阿怜她等不到合适的肝源……她没有其他家人,乔大山也不符合血型。”

“那又怎样!我可以为她去偷,去抢!甚至去杀人!我本来就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坏人,不是么!”荆楚瑜瞪起血红的双眼,情绪近乎崩溃到癫狂。

因为对乔怜的误会,他几乎颠覆过三观,把自己打造成今天这副冷血无情的模样。

如果因为对乔怜的愧疚,他又怎么敢奢望自己还能做个好人。

“大哥你疯了么!阿怜姐之所以为你做着一切,不就是希望你心里可以永远有爱,你眼里可以永远有阳光!”

“所以……我就只能……看着她死么?阿怜……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扑到乔怜单薄的病身上,荆楚瑜毫不顾忌周遭地放声恸哭。

他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女人苍白的脸上,沿着她的脸颊,混合了错觉……

“大哥你别这样……阿怜姐,她走也不会安心的。你笑笑好不好,她最喜欢你的笑容……”

***

“荆先生!有好消息了!!!”主治医生突然推门进来,呼哧气喘的力度差点把眼镜都震掉了。

“找到肝源了,有人志愿为乔怜捐赠四分之三的肝脏。已经走过全流程,今天下午就可以安排移植手术!”

“你说什么!”

***

十个小时的等待,漫长到足够荆楚瑜把这些年这些事再一次过过意识。

乔怜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宋美娟走进了警署。

荆楚瑜答应了妈妈,没有追究罗雅的责任。他要守着他心爱的女人去经历大生大死,所以很多事——真的没有说清楚的必要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医生脸上释然的轻松绽放了每个人心里的烟花。

在最后48小时的危险观察期里,荆楚瑜把这世上他从未在意过的一切信仰,都信了一遍。

“阿怜,你还记得我曾问过你有什么信仰,你是怎么回答的么?”

【我不信神,不信佛,只信你。】

“我何德何能,让你这样坚持着,守到云开雾散等天明?阿怜……你这么辛苦地撑到现在……是不是已经做好了下半生永远爱我的准备?”

医生开门,例行观察。

荆楚瑜抹了一把红红的眼睛:“医生,我想问问,给阿怜捐赠肝脏的人。他在哪个病房?我想去当面感谢——”

“你说那位女士啊?”医生将一封信交到荆楚瑜手上,“她麻醉一过就出院了,临走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女士?”荆楚瑜惊愕非常。

展开雪白的信笺,熟悉的笔迹一下子撅住了荆楚瑜的心——

【楚瑜:

我走了。

实在不知道最后该以怎样一种姿态面对你,所以我选择了用这样的方式将我自己留在这段本不该属于我的回忆中。

我跟乔怜是同血型,当初你抽了她的血来为我讨‘公道’,今天我把这一切还给她。

我曾以为,我对你的爱感天动地。我曾以为,只要我想得到,就一定能撬开你的世界你的心。

可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再怎么执念,感动的也不过只是我自己。

当年的事,我不知道该如何跟你解释。我承认我是知情的,也承认……我有过一点点的良知,想过像乔怜一样救出你妹妹。

可是为了你的眼睛……我没有乔怜那样的勇气,自十四岁起就陪你在黑暗的荆棘里走下去。我幻想着有天你能睁开双目,成为一个人人歆羡的青年才俊,我渴望我能站在你身边,接受所有人对‘郎才女貌’的定义和夸赞。我……终于还是被心魔打败了良心,终于还是站在了阿姨的一条战线上。

牺牲晓琳,嫁祸乔怜,拥有荆楚瑜……我以为,我会是最大的赢家。

可是我忘了,爱情终究是一条单行道。你与乔怜之间的羁绊,任我跳梁小丑一样的挑拨,也只会越来越紧密。我想,像你们这样的爱情,终究有天会感天动地。

最后,谢谢你不再追究的宽容。我走了,祝你幸福。】

合上信纸上干涸的泪痕,荆楚瑜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温柔的眼睛,看着病床上的乔怜。

“阿怜,他们都说你是天使……你看,你走过的地方,谁心里的乌云都能散去……是不是?”

病床上的女人轻轻开启双眼,温静的双眸仿佛浅藏了最的深爱意。

这一凝视,奠定了此生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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